《亲密审判》钠老二

7、第七章

　　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主角，但气氛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上午十点整，叶畅准时推门而入。她今日换了一件铁灰色的西装，线条愈发冷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威严。沈思琳依旧跟在她侧后方，手里多了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里面已经预先录入了一些她连夜整理的、从公开渠道和公司内部可查询档案中搜集到的背景信息与数据交叉核对点。

　　长桌对面，迭戈、哈维尔、埃琳娜等人已经就坐。每个人的脸色都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显然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们面前摆放着厚厚的、新整理出来的文件夹，纸张边缘还有些凌乱，透出一股仓促感。

　　叶畅在主位落座，没有寒暄，目光直接投向那叠文件。

　　“开始吧。”她只说了三个字。

　　哈维尔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递上一份明显厚实了许多的文件袋：“叶总，这是……这是我们能找到的、与芯片项目相关的所有技术文档和通讯记录。包括一些之前遗漏的内部测试日志草稿、以及几位工程师之间的邮件讨论。”

　　叶畅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向埃琳娜。

　　埃琳娜也递上新的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这是财务模型的所有原始数据来源清单、相关市场报告的全文，以及……以及与技术和市场部门就芯片评估的邮件往来备份。部分早期沟通记录……可能因为系统归档规则，找起来花了些时间。”

　　叶畅将两份文件都放在面前，却依旧没有打开。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迭戈脸上。

　　“迭戈，”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无比，“作为分公司总经理，对于你的两位核心总监在如此关键的项目上，直到昨天，都无法提供完整、原始的决策依据文件，你有什么解释？”

　　矛头直指最高负责人。迭戈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镇定：“叶总，这确实暴露了我们内部流程管理和文档保存上的严重疏漏，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们已经深刻检讨，并会立刻着手整改……”

　　“责任，稍后再谈。”叶畅打断他公式化的检讨，“现在，我需要验证这些‘新’文件的真实性。”

　　她终于拿起哈维尔的文件袋，却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的沈思琳。“沈助理，你核对一下。重点：第一，所有测试日志的时间戳是否连贯，与项目关键节点是否匹配；第二，邮件讨论中关于‘风险’的关键词出现频率和语境；第三，对比昨天提供的版本，新增内容主要集中在哪个阶段、由谁主导。”

　　“是，叶总。”沈思琳接过文件，打开平板，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页，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比对，神情专注而冷静。

　　接着，叶畅拿起埃琳娜的文件夹，这次她自己快速翻看起来。她的速度很快，但每每在涉及数据源头、假设引用和跨部门邮件结论部分，会略微停顿。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平板电脑偶尔的轻微点击声，以及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哈维尔紧张地看着沈思琳，埃琳娜的视线则紧紧跟着叶畅翻页的手指，迭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约十五分钟后，沈思琳抬起头，先看向叶畅，得到一个示意的眼神后，才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汇报：

　　“叶总，技术文件初步核对发现几个疑点：第一，部分关键节点的测试日志只有结论摘要，缺少原始数据附图，且时间戳与项目周报记录有约48小时的延迟，无法解释。第二，新增邮件中关于‘兼容性疑虑’的讨论，集中出现在入库决策前一周，但发件人多为中级工程师，收件人列表中……缺少哈维尔总监的直接回复或批示记录。第三，一份标注为‘最终风险评估会签表’的文件，技术负责人签字栏的笔迹，与哈维尔总监在其他正式文件上的签名字样，存在细微但可辨识的差异。”

　　沈思琳的汇报客观、具体，每一个疑点都指向文件的可信度和管理行为的规范性。

　　哈维尔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在叶畅冰冷的目光下，又咽了回去。

　　这时，叶畅也合上了财务文件夹，她的声音比沈思琳的更冷，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

　　“埃琳娜总监，你的文件显示，市场部提供价格趋势预测报告的时间，是三个月前。但技术部门最早提出‘迭代风险’的内部邮件时间戳，是四个月零一周前。为什么在财务模型搭建时，只采用了滞后的市场报告作为核心依据，却忽略了更早出现的、来自技术内部的风险提示？此外，你提供的与哈维尔总监就此事沟通的邮件，内容仅限于成本数据确认，完全没有涉及技术风险对财务影响的讨论。这是偶然，还是选择性沟通？”

　　埃琳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桌沿，声音发干：“我……我当时认为技术部门的内部讨论尚未形成正式结论，所以……”

　　“所以，你可以忽略一个可能影响数百万欧元资产价值的潜在风险信号？”叶畅的质问毫不留情，“你的专业判断和审慎原则，体现在哪里？”

　　她不再看埃琳娜，而是将两份文件夹“啪”地一声合在一起，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基于目前看到的‘补充’材料，以及其中存在的明显时间逻辑矛盾、关键记录缺失、和可能的文件真实性质疑，”叶畅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无法采信这些作为决策复盘的有效依据。相反，它们进一步印证了昨天我的判断：在这个项目上，存在严重的信息瞒报、沟通断裂，以及可能的管理失职甚至不当行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如土的几位高管。

　　“现在，我以集团总部首席执行官的名义宣布：第一，西班牙分公司总经理迭戈，暂停职务，即刻生效，接受集团监察部调查。第二，运营总监哈维尔、财务总监埃琳娜，停职配合调查。在调查期间，分公司日常运营由总部临时指派的工作组接管。”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最终判决，重重落下。

　　“调查组今天下午抵达。诸位，请在这段时间内，准备好向调查组说明一切。记住，”叶畅的目光最后扫过他们，“任何隐瞒和欺骗，只会让后果更加严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沈思琳迅速收拾好东西，紧随其后。

　　会议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将一片死寂和绝望关在了里面。

　　走廊上，叶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或迟疑。

　　“叶总，工作组的人选……”沈思琳低声询问。

　　“已经在飞机上了。”叶畅回答，目光直视前方，“法律、财务、审计、IT后台数据调取专家，一个不缺。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看向沈思琳：“你做得很好。那些笔迹差异和时间延迟的细节，是关键。”

　　“是资料本身有破绽。”沈思琳道。她心里明白，若非叶畅昨日施加的巨大压力和精准的方向指引，对方不会如此仓促地“补充”文件，也就不会留下这么多新的马脚。

　　“回酒店，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调查组就行了。”叶畅说，“我收到了一家拍卖会的邀请函，今天晚上的，你要去吗？就当放松一下。”

　　“拍卖会吗？”沈思琳默念了一下。自从家里的公司被叶畅搞破产以后，她就没去过了。那些衣香鬓影、举牌竞价的场合，曾是她熟悉的世界，却也随着家族的崩塌而变得遥远且刺痛。她没想到，再次涉足，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跟随叶畅。

　　一丝复杂的情绪极快地从心底掠过，快得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清晰是涩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她迅速将其压下，面上不显分毫。

　　“好的，叶总。”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叶畅似乎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失神——或者察觉了但未点破。“着装正式。电子目录发你，简单浏览即可。”

　　“好的。”沈思琳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