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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砚途初启     第 ...

  •   第2章

      入暮,燕故里往回走时,琴室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个歪歪扭扭的影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莺辞途在跟那叠谱子较劲。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师兄!”

      短笛从少年怀里滑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出半尺远。莺辞途顾不上捡笛子,手忙脚乱把抄好的谱子往身后藏,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黑团。

      燕故里弯腰拾起短笛。“抄完了?”他把笛子递回去,目光落在少年通红的耳尖上。

      “当、当然!”莺辞途梗着脖子挺胸,怀里的纸卷却“哗啦”散了一地。末尾的落款歪歪扭扭。

      燕故里捡起最底下那张,指尖划过其中一行。

      “气走丹田当如溪流绕石,而非惊涛拍岸”。墨迹浓淡不均,显然是写了又改,改了又描,最后还是把“溪流”写成了“溪牛”。

      “犀……牛?”他忍着笑抬眼,正撞见少年慌忙去抢的手。

      “写错了!我这就重抄!”莺辞途的脸腾地红透,他手忙脚乱往琴案跑,后腰却撞在石凳上,疼得“嘶”了一声,怀里的短笛又要往下掉。

      “不必重抄了。”他把谱子叠好放在案上,“明早卯时,随我去望心崖。”

      莺辞途猛地抬头:“望心崖?可是师尊说过,那里的音障……”

      “正是音障。”燕故里打断他。

      “你总在平地练气,就像溪水总在浅滩打转,成不了江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望心崖。那里的音障是栖音峰最奇特的存在,寻常弟子靠近便会心神大乱,唯有气脉沉稳者才能在其中行走。去年他去砚杀堂前,便是在那里悟透了“断鸿”的弦外之音。

      “可……可是我……”莺辞途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短笛的手紧了紧。他试过一次靠近望心崖,那扑面而来的音浪差点让他握不住“流莺”,此后便再不敢靠近。

      燕故里转头看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少年紧抿的唇上。这孩子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慌得打鼓,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怕也得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砚杀堂的震生台比望月崖的音障厉害十倍,你若连这里都过不去,还谈什么觉醒?”

      莺辞途的头垂得更低了,怀里的短笛硌得肋骨生疼。他知道师兄说得对,可那音障带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我知道了。”他小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燕故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别怕,我陪着你。”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当年他去望月崖时,师尊只远远站在峰下,扔给他一句“自己的路自己走”。可看着莺辞途泛红的眼眶,他终究还是说不出那样的话。

      莺辞途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师兄会陪着我?”

      “自然。”

      “师兄最好了!”莺辞途立刻挺胸,像只被点燃斗志的小公鸡,“我可是要在砚杀堂大放异彩的人!”

      燕故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月光下,少年的侧脸棱角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倒有了几分栖音峰弟子该有的样子。

      “那便好。”他转身收拾琴案,“早些歇息吧,明早卯时,我在峰下等你。”

      卯时的望月崖还浸在晨雾里,燕故里抱着“断鸿”站在崖边时,露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衣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师兄!我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青衫,腰间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倒比平时像样了许多。

      燕故里点头:“你可准备好了?”

      “嗯!”莺辞途用力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短笛。可当他看向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崖壁时,脚步还是顿了顿。

      “走吧。”燕故里率先迈步。

      莺辞途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刚走没两步,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他的耳膜。他慌忙握紧短笛,按照师兄教的法子调整呼吸,可气脉还是乱得像团麻。

      “稳住。”燕故里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奇异的镇定力量,“气走三焦,让笛音跟着心脉走。”

      莺辞途咬着牙,将“流莺”凑到唇边。笛音刚起时还有些发颤,吹到中段,那股无形的压力突然加重,让他猛地呛了口气,笛音戛然而止。

      “咳咳……”他捂着胸口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燕故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回事?”

      “我……我控制不住气脉……”莺辞途的声音带着哭腔,短笛在手里摇摇晃晃,“那音障好像在跟我作对……”

      燕故里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短笛。笛身上沾了些泥土,他用衣袖仔细擦干净,才递回少年手里。

      “音障不是敌人。”他语气平静,“它是镜子,能照出你气脉里的弱点。你越是怕它,它便越是嚣张。”

      他抬手在“断鸿”的弦上轻轻一勾,音律漫开,像一道暖流涌入莺辞途的四肢百骸。那股压迫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些。

      “试试用‘振弦诀’的第二式。”燕故里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忘了那些技巧,只想着你和‘流莺’是一体的。”

      莺辞途看着师兄坚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将短笛凑到唇边,这次没有急着运气,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竹笛在掌心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手,笛音如流水般淌出。起初还有些滞涩,可随着气脉的流转,笛音渐渐变得流畅,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在音障中蜿蜒前行。

      燕故里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月光下,少年的眉头舒展,指尖在笛孔上灵活跳跃,“流莺”的竹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乐器与主人气脉相融的征兆。

      笛音渐歇时,晨雾已经散去不少。莺辞途睁开眼,惊喜地发现自己竟往前走了十几步,而那可怕的音障,此刻竟像温柔的水波,在他身边轻轻荡漾。

      “我……我做到了!师兄我做到了!”他激动地看向燕故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晨星。

      “只是开始。”燕故里淡淡道,转身继续往前走,“跟上。”

      “嗯!”

      走到崖顶时,朝阳刚好跳出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燕故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峰,突然开口:“知道为什么栖音峰的弟子要以乐器为刃吗?”

      莺辞途摇头,手里的短笛还在微微发烫。

      “因为音能通神,亦能灭魔。”燕故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

      他转头看向少年:“我们的武器不是死物,是有魂的。你待它越真,它便越能护你。”

      莺辞途低头看着掌心的“流莺”,竹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流转,他突然明白师兄和师尊的话,原来“气音相融”,从来不是技巧,而是心意。

      “师兄,我好像懂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燕故里笑了,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总算开窍了。”

      从望月崖回来后,莺辞途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在后山追兔子,也不再找借口偷懒,每天天不亮就抱着短笛去琴室,练气、吹笛、抄谱子,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

      云倾芜来看过两次,每次都笑眯眯地喝着酒,看着自家小徒弟在琴室里忙忙碌碌,临走时总不忘调侃一句:“我们辞途这是转性了?莫不是被望月崖的音障吓破胆,知道要努力了?”

      每当这时,莺辞途总会红着脸反驳:“师尊胡说!我是想让‘流莺’早点觉醒!”

      云倾芜便会笑得更欢,端着酒坛往门口走:“好,好,我们辞途最厉害了。等去了砚杀堂,可得给为师把第一抢回来。”

      日子在笛音和琴韵中悄悄溜走,转眼便到了出发去砚杀堂的前一天。

      傍晚时分,燕故里正在给“断鸿”换弦,莺辞途抱着短笛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师兄!你看!”他举起“流莺”,笛身上的云纹竟泛起淡淡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燕故里眼睛一亮:“它有反应了?”

      “嗯!”莺辞途用力点头,“刚才练‘振弦诀’最后一式时,它突然就发光了!”

      这孩子总算没辜负这些日子的努力,“流莺”的初醒,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错。”他赞许地点头,“看来明天去砚杀堂,你有底气了。”

      “那是自然!”莺辞途挺胸,突然又有些紧张,“不过……师兄,砚杀堂真的有很多小姑娘吗?师尊说的是真的吗?”

      燕故里正在穿弦的手顿了顿:“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莺辞途不服气地嘟囔,“我都快及冠了。”

      燕故里没理他,继续手里的活计。

      “师兄?”莺辞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说明天去砚杀堂,我们能赢吗?”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燕故里放下手里的“断鸿”,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赢不赢不重要。”

      “啊?”莺辞途愣住。

      “重要的是,你要让‘流莺’知道,它的主人不是个懦夫。”燕故里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也要让那些小瞧栖音峰的人看看,我们以音为刃,亦能震彻山河。”

      莺辞途看着师兄坚定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的紧张少了许多。他握紧手里的短笛,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在砚杀堂绽放光彩,绝不能给栖音峰丢脸。

      第二天一早,栖音峰下停着辆青篷车。云倾芜穿着件月白长袍,手里把玩着个酒葫芦,见燕故里和莺辞途走来,挑眉笑道:“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师尊。”两人齐声应道。

      云倾芜点点头,目光在莺辞途手里的短笛上停了停:“‘流莺’醒了?”

      “嗯!”莺辞途骄傲地挺挺胸,“昨天练气时,它自己发光了!”

      “不错。”云倾芜笑了,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下,“到了砚杀堂,别给为师丢脸。”

      “弟子遵命!”

      燕故里把“断鸿”放进琴囊,对云倾芜道:“师尊,我们走了。”

      “去吧。”云倾芜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砚杀堂的‘醉流霞’比为师的好喝,要是赢了比试,记得给为师带两坛回来。”

      莺辞途忍不住笑了:“师尊放心,弟子一定给您带回来!”

      马车缓缓驶离栖音峰,燕故里掀开窗帘,看着越来越远的山门,心里突然有些感慨。去年他也是这样离开,带着紧张和期待,而今年,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少年。

      “师兄,你看!那是不是砚杀堂的方向?”莺辞途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睛亮晶晶的。

      燕故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的山峰比栖音峰更巍峨,峰顶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是。”他轻声道,“那就是砚杀堂。”

      莺辞途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他握紧手里的短笛,在心里默默念叨:等着吧,我和“流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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