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花中鸟

8、凶器疑团 按

　　按照计划，赵康年带着人重返案发现场，而梁正直和朱逸非走访黄雅婷的父母家。我呢，则留下来和杨琼一起再次鉴定伤口，推测凶器具体类型。

　　在我们分头行动前，我们首先确定了此次侦察的重点：第一点，凶器是什么？凶器在哪里？如果案犯现场没有凶器，凶器是怎么被带出去的？第二点，蓝翾宇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他和死者的关系如何？

　　我这边情况先按下不表。

　　赵康年一队人重返花都小区，此次对于黄雅婷家的重新检查不再只局限于案发现场，他们以黄雅婷家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但很遗憾的是，依然没有发现有疑似凶器的存在。

　　黄雅婷家乍一看很杂乱，但即使警方仔细搜查，任何可以直接指证凶手的关键证据都奇迹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很明显是有人刻意打扫过。凶手消除罪证如此仔细，却居心叵测地留下了受害人的血迹。

　　其意图是挑衅警方？这倒是和蓝翾宇的做派很像。

　　凶器没有下落，赵康年一队转而去调查黄雅婷上下楼的邻居，询问八月二号到八月四号之间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花都小区是较为高档的社区，一层楼只有两户，或许是因为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同层住户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八层和十层住户也表示并未有什么异常。黄雅婷平时除了上班，其余时间鲜少出门，和邻居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案犯现场的调查进入了死胡同。

　　凶器到底是怎么凭空消失的？房间内也没有暗格之类的地方啊？如果说监控没有拍到蓝翾宇将凶器带出门，理应存在在案发现场或者说周围，可是上上下下严密搜查了所有可能藏匿凶器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

　　赵康年一群人无功而返。

　　“伍法医，我们实在是没找到类似于你说的像匕首一般的凶器，你们没搞错吧？”赵康年擦着头上的汗，胸前背后汗湿的polo衫腌菜一样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咸咸的发酵味道。

　　“……真是不好意思，大热天害你们白跑了一趟。”我端了杯水递给赵康年，“但是凶器的种类不会有错。”

　　“你们看。”我手指着尸体骨骼上凶器的伤口。“从受害人的左侧第四肋骨上，有着锋利的刀具切割的痕迹；第二到第五肋骨表面上，有着不同方向的劈砍的痕迹，切口光滑，有的呈现楔状缺损，在某些缺损处，可以看见骨头的线状骨折；第三肋骨下缘到第四肋骨上缘，存在着中心对称的切割痕迹，切割处很光滑尖锐。这些说明凶手用类似双刃匕首的锋利器具捅伤、砍伤受害人。普通菜刀做不到切口如此锋利精致，并且没办法在第三肋骨和第四肋骨之间形成对称的，两边都很锋利光滑的切痕。菜刀只有一边开刃，而且对于肋间距来说太宽了。”

　　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看见旁边小女警脸上露出了极为反感的神色，“受害者的两侧耻骨上下支断裂，耻骨联合分离，形成前环破裂，后环完整的开书型骨折。说明凶手体型较大，跨坐在受害人身上很长时间，还有可能上下猛烈撞击过受害人，致使受害人盆骨碎裂。”

　　“这倒是和蓝翾宇挺符合啊，他看起来有个一百八十斤了。”赵康年皱着眉头。“但这不是直接证据，现在快到传唤十二小时了，找不到关键证据，没有作案动机，就要放人。”

　　“梁正直那边呢？不是说去走访黄雅婷家人了？”

　　“他们还在路上。黄雅婷并不是A市本地人，其父母都住在偏远的D县级市，来来回回坐飞机也要六个小时。”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十点，距离蓝翾宇被传唤到警局已经过了十一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半个小时之内没有新证据出现，我们就要放了蓝翾宇。

　　“可以以防止他们串供的理由申请刑事拘留吧！”赵康年身旁的小女警一拍脑袋，激动地大叫。

　　“我看难。”赵康年扭头看向走廊，周局长正在和蓝翾宇的父母有说有笑地客气着什么，不过距离太远了根本听不清。
　　就在众人焦灼却又沉默地等待着时针指向十一点的同时，周局长领着蓝盛国和蓝夫人进来。

　　这一次蓝家夫妇二人倒是神采飞扬，想是有周局长撑腰，那蓝盛国把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踏得清脆作响。

　　只见他环顾一周，皮笑肉不笑的对赵康年说道：“十二小时到了，你们没找到证据就赶紧放人，周局长在这里，你们也不敢冤枉好人吧！”

　　“康年，我们公安要守规矩。”周局长突然开口，“没什么事情就放人走。”

　　赵康年闷不做声，只能不情愿地示意手下人去候问室领蓝翾宇出来。

　　等他们一行人走了，小女警忍不住大骂：“这周局长怎么回事，和有钱人狼狈为奸吗？！”

　　“嘘——”我赶忙制止她，人都还没走远，这大嗓门八百里外都听得见。

　　正在大家面面相觑，郁郁寡欢之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梁正直。

　　“伍法医，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出趟外勤？”

　　“？去哪里？”

　　“做明早最早去D市的高铁，我待会会把详细地址发给你。”

　　我疑惑地看着赵康年，赵康年耸耸肩。

　　“行，不过我们俩还没微信。待会我让赵队推我一下。”

　　“好。记得带上你出现场用的工具箱。”

　　“到底是要我干嘛？那边死人了？别在这故弄玄虚的。”

　　梁正直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说我来了就知道了。

　　“哈哈，秋阳，去吧去吧，这边的活交给我。”杨琼一边说着，一边拍我的肩膀，”天不早了，快下班睡觉吧。”

　　我心中疑惑，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但是梁正直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虽然对于他每次不说缘由，直接命令的方式颇感不爽，但是我作为法医，有义务协助刑警办案。

　　“姑且信他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了最早的高铁去了D市，梁正直在微信上给了我一个详细的地址。

　　“这是黄雅婷爸爸妈妈家的地址。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你来这里和我们汇合。”

　　我回复了一个好，偏着头看向窗外。

　　高铁沿途的风景很美。绿色的，不知名的作物长在规整的田字格里，有小鸭子在田里觅食。农人们头戴草帽，弯着腰专注地耕作。远处甚至有猫猫狗狗扭打在一起。

　　看到农田，我总是感到亲切。虽然我从小一直生活在A市，但是对于陶渊明笔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农家生活很是向往。我总是幻想着住在门前有一个小溪的农舍中，拥有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稻田。每天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闲了就去院子里晒太阳，和老人唠家常，日子忙的时候和人们一起在宽阔的广场上晒谷子。

　　我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阳光晒得我很困，我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睡梦中我听见了鸟叫，是一种很清脆的鸟叫声，它盘旋在空荡荡的房梁上。房梁很黑很旧，几道很深的裂痕趴在房梁的横柱上。横柱挨着的泥墙很脏很脏，涂抹着看不清楚的污垢。

　　地面上除了一个破旧的凳子什么也没有。大门敞开着，外面是荒芜的土地。

　　风吹动白色塑料袋作响。

　　还有一些绿玻璃的酒瓶仍在地上滚动着。

　　我想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是无形的空气很粘稠，堵住了我的嘴巴。

　　我想移动，却发现怎么都抬不起脚，仿佛身有千斤重，四肢柔弱无骨地直往地上流。

　　在粘腻的空气中，我听见了某种喘息声，我的脖颈感受到了呼出的热气，酒气和烟臭味就在我的耳边。

　　那是装满粗糙沙砾的某种金属腔体。

　　他说： “我找到你了。”

　　一股熟悉的恐惧感淹没了我，我溺毙在冰冷的海水里，又苦又涩。

　　我想回头，但是我做不到。

　　我想大喊救命，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地在海水里挣扎。

　　“咕噜噜……”

　　“D市东站已到，请乘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列车播报到站的声音一下子让我惊醒，我抬头看了眼显示屏，忙不迭抓起背包冲下了车厢。

　　又做噩梦了。我擦了擦头上的汗。

　　现在没时间回味噩梦，已经十二点二十了，我叫了个网约车，马不停蹄地赶往黄雅婷父母家。

　　随着车越开越远，目之所及也越来越破旧。D县级市本身经济较为落后，火车站位于市中心，周边还有几幢大楼。但是车越开，越接近目的地，高楼越老越少，后面直接消失了。车从沥青路开到了土路。

　　快到黄雅婷父母家时，车辆进入了一个小村。路两旁有写老头老太太坐在树下，看到网约车的进入难掩好奇，目光直直尾随着车身。

　　当然更让他们好奇的是我。一个年轻的陌生姑娘突然出现在贫穷，就几乎只有老人儿童留守的村落中，总是会引发闲言碎语的。

　　我被老人们热切探究的目光盯得好不自在，我低下头打开手机，转移注意力。

　　微信上弹出梁正直的消息。

　　“到了吗？”

　　“我还有几百米了，已经进入村庄了。”

　　“行，我来接你。”

　　车辆再往前开也开不进去了，前方道路宽约两人身形，网约车是怎么都挤不进去了。

　　“额，师傅就到这吧。我自己走。”我对师傅感激地笑笑。

　　打开车门，身后探究的目光一下子贴附到我的全身。我感觉仿佛有人用X光把我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窃窃私语已经渐渐转变为高声的，不加遮掩的讨论。

　　“欸，姑娘，你是哪家的啊？”有人大声问我。

　　我尴尬得无地自容，低下头赶紧往前走。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还好是梁正直。

　　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现，背后人就噤声了。

　　梁正直快速向我走来。

　　我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

　　“快走快走！”我低声说。

　　梁正直冷冷扫视了我身后躁动的人群，拉着我快步离开。

　　“这就是黄雅婷老家？怪不得不在这留着跑到A市工作。”我嘀咕道。

　　“这块相对比较闭塞保守，你一个漂亮姑娘到这来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梁正直看着路前方，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梁正直夸人，夸的还是我。

　　“咳咳，谢谢梁警官美言。”

　　就这样一路说着话，我们走到了黄雅婷家门口。

　　我看见朱逸非坐在院子里正在和一男一女说话。

　　“那就是黄雅婷父母了吧。”我抬头问站在侧边的梁正直。

　　“嗯，黄雅婷有个弟弟和她一起住。”

　　“哦有个弟弟和她一起住。”我点点头，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说什么？有个弟弟和黄雅婷一起住？”

　　梁正直看着我，“事情变得很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