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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先生与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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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敬德在嘉兴府城盘了半个月的帐,布庄那边积了三个月的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终于在七月初二回来了,骡车上驮了三只箱子,里头是布匹银两和几刀府城新刻的时文。
钱氏得了信,早早就在二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身新裁的暗红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岳敬德的骡车拐过巷口,脸上的笑就绽开了,扯着嗓子喊了声“老爷回来了”。秋月和周大家的连忙迎出去搬箱子,二房三个小子也蹿了出来,明孝、明义、明智排成一溜站在门口,明智嘴里还叼着块糕,含含糊糊地叫爹。
岳敬德下了车,先拍了拍明孝的脑袋,又把明义举起来转了一圈,最后蹲下来捏了捏明智的脸蛋,这才直起腰跟钱氏说:“这一趟还算顺当,府城的账都收齐了,还带了几匹好料子回来,回头你也裁一身。”
钱氏笑眯眯地挽着他往里走,嘴里说着“老爷辛苦了”,眼睛却瞟向那三只箱子,心里盘算着里头有多少现银。
消息传得快,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大房和三房都知道了。周氏听了张妈的回报,放下手里的绣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二老爷回来了,咱们该备一份礼过去,就当接风的。”张妈应声去了,周氏这才轻轻哼了一声。岳敬德这一趟回来,二房手里的现银怕是要宽裕不少,钱氏那张嘴往后就更不好堵了。
晚上,老夫人在正房摆了一桌接风宴。说是接风,其实不过是几碟子凉菜、一锅老鸭汤、一条清蒸鲈鱼,再加一道刘婆子拿手的红焖羊肉。各房的人围了一桌,难得凑得这么齐整。老夫人坐在上首,岳敬修和岳敬德分坐左右,岳敬安坐在末席。女眷们另开了一桌在侧间,隔着屏风,说话声也能听见。
酒过三巡,岳敬德拿筷子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对老夫人说:“娘,这回在府城,我听说了一桩事。城南有位姓张的老先生,从前在南京国子监做过助教,如今年纪大了回乡养老,住在南门外的别院里。听说他学问极好,教出过两个举人一个进士,如今退了休,有人请他去坐馆,他嫌累不肯,可要是束脩给得厚,倒也可以说动。”
老夫人正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张老先生?是不是从前在嘉兴府学教过书的那个张启明?”
“正是他。娘也知道?”
老夫人点点头,把汤碗搁下,慢悠悠地说:“你爹在的时候请过他两回,他都推了。说是嫌咱们崇德县地方小,没有读书的苗子。”她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岳明远,目光里带了些深意,“如今他倒肯了?”
岳敬德笑了笑:“肯不肯的,只看束脩。我打听过了,他一年的坐馆钱要一百二十两,另包吃住。”
一百二十两这个数字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岳敬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岳敬安低了头喝酒,都没接话。屏风那边女眷的说话声也停了片刻,隔着薄薄的纱绢能看见周氏和钱氏的身影都正了正坐姿。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说:“一百二十两,公中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大房二房平分。三房手头紧,就不摊了。”
岳敬安抬起头想说什么,老夫人摆了摆手:“你那份田庄的租子还得留着周转,我有数。”岳敬安便不再说了,只低声应了个“是”。
周氏在屏风那边听见这话,心里算了算,大房要出三十两。三十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可若是那张老先生真能把明远教出来,值。她便隔着屏风开了口:“老太太安排得妥当,我们大房没意见。”
钱氏也跟着说:“二房也出。为了孩子们的前程,银子该花就花。”
老夫人看了屏风的方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三个儿子,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让老三去南门递帖子,请张老先生过府来坐坐,谈妥了就从下月初一开始授课。”她说着目光落在岳明远身上,声音放柔了些,“明远,你是这一辈头一个下场的,好好用功,别辜负你二叔这份心。”
岳明远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孙儿省得。”他脸上有些赧色,耳朵红红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劲头。旁边二房的岳明孝坐在他斜对面,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豆腐玩,被钱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讪讪地收了手,端起碗来装模作样扒了两口饭。
宴散了,各房各自回去。二房那边搬了箱子开箱,钱氏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她把那几匹料子抖开来铺在床上看,一匹雨过天青的细绸,一匹银红的潞绸,还有一匹石青的暗花缎子。她把银红的挑出来抖了抖,对秋月说:“这匹给巧儿做件夹衫,那匹石青的给明孝做件直裰,出门见先生的时候穿。”
巧儿正坐在窗下嗑瓜子,听见叫她的名字,笑嘻嘻地走过来摸了摸那匹银红潞绸,嘴里说着“姑父眼光真好”,眼睛却往正房那边瞟了一下,问:“姑妈,张老先生来了以后,在哪儿教书?”
钱氏正比量着料子,随口答:“大概是在前院的学舍里。怎么,你也想去听听?”
巧儿摇了摇头,瓜子磕得咔吧响:“我一个姑娘家,听那些策论做什么。不过我听人说,张老先生出题刁钻,好多学生被他问得答不上来哭鼻子呢。”
钱氏听了这话,放下料子想了想,转头对岳敬德说:“老爷,那张老先生既然厉害,不如让明孝也跟着听几日?就算今年不下场,先熏熏也是好的。”岳敬德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账册,闻言点了点头:“行,让明孝跟着去,只一条——别让他逃课,你盯紧些。”
钱氏连声应了。她心里盘算着,大房的明远再厉害,不过一个人;二房三个儿子,老大虽贪玩,底子却是不差的,只要有个好先生领着,未必就输给明远。
张老先生过了五日果然来了。他年纪六十出头,瘦高个,花白胡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藤箱,箱子里是几本翻烂了的书和一把戒尺。老夫人亲自接待了他,说了些客气话,又把明远和明孝叫来见了礼。张老先生上下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目光在明远身上停得久了些,点了点头说:“这孩子眼睛里有光。”转头看了明孝一眼,没说什么。
明孝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钱氏在旁边赔着笑,说“先生多费心”,张老先生捻了捻胡子,只回了句“好说”。
授课从七月初八开始。每天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学舍设在老宅前院东厢,原是岳老爷子在世时读书的地方,窗明几净,院里种了棵老桂树,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叶子窸窸窣窣的响。
明远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吃过早饭准时到学舍;明孝的头几天还坐得住,到了第四日就开始在桌子底下抠墙皮玩,被张老先生拿戒尺敲了两下桌面,这才老实了。
大房里,周氏怕明远功课累着,每日让厨房炖汤送过去。汤盅用棉布包了,交给翠儿送去学舍,摆在明远的桌角。明孝看见了,吸溜着鼻子说“明远哥你天天喝汤,我都想喝”,明远便把自己那盅分他一半,两个人头碰头喝着汤,倒比在书桌前亲近些。周氏听说了,心里虽有些不舍,但想着两人同窗和睦也是好事,便让翠儿多送一盅,连明孝那份也包上了。
钱氏知道了这事,当日下午就打发秋月送了一碟杏仁酥过去学舍,说是“二太太给两个少爷加的点心”。
到了七月十五那日,张老先生出了一道策论题:“论农桑为本”。明远坐在桌前磨墨构思,写了三行又划掉,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也没落下去。明孝早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张纸。张老先生背着手在窗前看桂树,也不催,由着他们自己想。
下午散了课,明远抱着自己的文稿回了大房书房,关起门来又琢磨了半个时辰,还是卡在第三段的转承处。他想写“劝课农桑乃守令之要务”,可后面接什么总觉着不顺。正对着满纸墨迹发愁,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巧儿的声音。
巧儿不知怎么逛到了大房院墙外头,正蹲在地上看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挂在枝头。她仰头看了看树枝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正踌躇着,看见书房窗子里明远的侧影,便扬声喊了句:“明远表哥,你的纸鸢啊?”
明远被这声喊惊了一下,转头看窗外。巧儿穿着那件新做的银红夹衫,站在桂树下仰着头,手指着树枝上挂的纸鸢——不知哪家孩子放飞的,刮了风缠在了大房院墙外的树枝上,纸鸢尾巴还在风里晃着。
“不是我的。”明远应了句,想缩回头继续写,可巧儿已经踮着脚扒了墙头探进来半个身子,一眼看见了桌上摊着的文稿。
“咦,你在写策论?”巧儿眼睛一亮,“农桑为本……这题目我见过。”
明远一愣:“你见过?”
巧儿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径自从院门走了进来。她也不见外,凑到书桌前看了看明远写的那几行,摇着头说:“你这个转承太硬了。我爹从前教我写策论的时候说过,写农桑不能光写怎么劝课,得先写民之困。民困了才需要劝课,所以你第三段应当写‘近年水旱频仍,田赋不减,农人终岁勤动而不足养父母妻子’,后面再接‘劝课农桑’就有理有据了。”
明远怔怔地听着,望着巧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脑子里把她方才的话过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稿,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那几句话正好把他卡住的地方接上了,比他自己硬凑的那些通顺得多。
“你……你从哪里学的?”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巧儿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我爹教了我好几年,要不是我是姑娘家,早就去考童生了。”她说着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又收了笑,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可别说是我教你的,我姑妈知道了要不高兴的。你就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明远心里五味杂陈,嘴上还是道了声谢。巧儿摆了摆手,又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临走在墙根下还看了那纸鸢一眼,嘟囔了句“够不着”,便跑远了。
明远回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来,把巧儿说的那几句话斟酌着润了润色落到了纸上。果然,一顺百顺,后面的段落跟着就淌下来了,像水找到了渠一样。
夜里,巧儿在二房院里洗了脚上床,钱氏过来给她掖被角,随口问:“今儿下午去哪儿野了?秋月说半天没找着你人。”
巧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懒懒地说:“去放纸鸢了。”
钱氏笑骂了句“疯丫头”,给她吹了灯出去了。黑暗里,巧儿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月光,嘴角弯了弯,又把被子往头顶一蒙,闷闷地睡了。
学舍那边,张老先生还没歇,把白天收上来的两篇文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一篇是明远的,规规矩矩,已有了些章法,只是气魄不足;另一篇是明孝的,只写了三行半,中间还夹了个错字,边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蛐蛐。老先生看着那只蛐蛐,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把文稿搁在桌上,起身去添了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