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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暑日的风 ...

  •   天气热得没了章法,日头一早起来就白晃晃的,晒得院里的石板烫脚,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懒了,一声拖一声,有气无力的。

      老夫人近来添了个毛病,一到午后便觉着胸闷气短,刘婆子熬了绿豆汤,又煮了荷叶粥,换着花样送过去,老太太喝了两口就放下,皱着眉说嘴里寡淡。春兰在旁边打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没扇几下自己先出了一脑门汗。

      正房里的冰鉴是老早备下的,可今年天热得早,冰块用得快,公中原先定的份额眼看就不够了。春兰去找管采买的陈七说了这事,陈七搓着手为难道:“兰姑娘,不是我不办,城外冰窖的冰这个月涨了三回价了。往年六月一块冰二十个钱,如今要三十五,还抢不到。公中拨的银子就那些,买多了账上平不了。”

      春兰回来把这话回了老夫人。老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听完了没睁眼,只说:“去跟各房说一声,这个月的冰各家匀着用。正房里每日放两块,各房各一块,多的没有。”

      话传下去,各房反应不一。大房周氏听了,点头应了句“应当的”,转头却让张妈去城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另买几块回来私用。张妈跑了一趟,回来说城南刘家冰窖还剩小半窖,可人家不零卖,要买就买一车,一车八块冰,三钱银子。周氏沉吟片刻,说:“买。回头冰到了,分两块给正房送过去,就说大房孝敬老太太的。”

      二房钱氏听了匀冰的事,当着传话的春兰面笑着说“听老太太的安排”,等春兰一走,脸上的笑就收了。她对秋月说:“你看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公中的东西先掐了。正房一天两块,咱们二房七八口人,一块冰够谁用的?你去冰窖问问,咱们自己买,不拘多少钱,别让大房那边独一份。”秋月去了,回来报说一块冰涨到了四十文,钱氏咬咬牙买了三块,拿油布裹了藏在耳房的木桶里,吩咐秋月:“别跟人说咱们有冰,用的时候化了水再端出来,只说是凉水。”

      三房陆姨娘听了匀冰的消息,什么也没说,只去井边打了两桶凉水上来,把西瓜泡在桶里镇着。她对春杏说:“咱们人少,一块冰够了。天热少动,少出汗也就不那么渴。”春杏嗯了一声,蹲在井台边拿瓢舀了水往脸上泼,浇得前襟湿了一片,被陆姨娘笑着骂了句“猴儿”,拿了帕子给她擦脸。

      井水镇过的西瓜又甜又凉,切开的时候瓜瓤红得像胭脂。岳明礼跑过来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陆姨娘坐在廊下给他擦嘴角的汁水,嘴上说他吃相难看,眼角却带着笑。岳敬安今儿没去庄上,坐在书房的窗下翻一摞田庄的租册子,翻了两页放下,端起桌上切好的西瓜啃了一口,脸上被冰得皱了一下眉。他隔窗望见院子里陆姨娘给明礼洗脸的模样,目光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去看那摞册子。

      可那册子上的数字越看越让他心头沉。三百亩田庄,佃户二十八户,今春雨水多,麦子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租子按年收,往年能入账一百六七十两,今年算下来顶多一百一二十两,这还不算田庄房屋的修缮和佃户农具的贴补。更叫他吃不下饭的是上个月嘉兴府已经发了告示,各县限三个月内自行查报田亩,逾期不报的由官府派人清丈,查出隐匿的田产一律充公。岳敬安手里攥着一份佃户的名单,上头一大半人名旁边的数字都是虚的——那些田是岳家数十年间陆续置下的,因着避税,挂在了十几个佃户名下,如今要查,翻出萝卜带出泥,补税都是小事,怕的是被人告一状匿产抗粮。

      他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夜里翻身的动静把陆姨娘都吵醒了。陆姨娘知道他愁什么,可三爷的脾气她清楚,他愁到极处也不肯主动开口跟她说,顶多是在书房里闷坐。

      这天早饭过后,岳敬安把租册子往桌上一撂,说了句“我去庄上看看”,披了件衫子就走了。陆姨娘站在院门口看他背影,见他走路比往常低着头,心里头酸了一酸,回屋把碗筷收了,坐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愣,忽然站起来,对春杏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明礼。”

      春杏正蹲在地上拿草叶逗蚂蚁,仰起脸问:“姨娘去哪儿?”

      “正房,给老太太请个安。”陆姨娘理了理衣裳,又把头发拢了拢,深深吸了口气,出了东跨院的门。

      穿过月洞门时,她脚步慢了半拍。嫁进三房这些年,陆姨娘去正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自个儿身份,上不得正房的大台面,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岳敬安去说。可今儿三爷那副模样,她晓得他是开不了这个口的。三爷那个人,心里压着一座山,面上也只露出个土包,叫他去找老太太或是找大哥开口求人,比叫佃户交租还难。

      可田庄的事拖不得了。陆姨娘虽然不懂田亩清丈那些官面上的事,可想着,今儿无论如何,替三爷把话递到老太太跟前去。

      正房门口,春兰正拿了把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见了陆姨娘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笑着迎上来:“姨娘来了?老太太刚歇了早觉起来,正在里头喝茶呢。”

      陆姨娘笑着应了句“我来给老太太请安”,跟着春兰进了正房。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了一碟子莲子羹,正拿勺子慢慢舀着。见了陆姨娘,老太太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阿陆来了,坐吧。”

      陆姨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老夫人也不催她,自顾自地把那碗莲子羹吃完了,拿帕子擦了嘴角,这才不紧不慢地问:“有事?”

      陆姨娘咬了咬嘴唇,到底开口了:“老太太,我是为了田庄的事来的。三爷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佃户的租子和方推官查田的事。”她把声音压得低了些,“三爷的性子老太太也知道,他有了难处不惯跟人开口,可我瞧着实在心疼。老太太能不能……帮着拿个主意?”

      她说完这话,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老夫人慢慢端起茶盏来,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田庄分给了三房,就是三房的事了。我六十二了,管了一辈子家,到如今该放手了。老三要是连田庄那点事都理不清,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陆姨娘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张了张嘴,想说“三爷是怕惹上官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夫人的脸色她看得分明,那平静底下是不容再说的意思。老太太说得轻巧,可那话里的分量陆姨娘听懂了——分家就是分家了,各房的事各房自己兜着,老太太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替哪个儿子兜底了。

      她垂下眼,指尖抠着袖口的边缝,半晌才低低应了句:“老太太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惜,又像是什么别的情分,但她开口时声音仍是平平的:“阿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老三的性子,你也该叫他自个儿硬起来。成日闷在书房里叹气,能把田庄的事叹出个结果来?”她说着摆摆手,“你回去吧,叫老三实在没法子,去跟他大哥商量商量,粮行人头熟。”

      陆姨娘站起来福了一福,退出了正房。走到廊下时,六月的风迎面扑过来,热烘烘的,她站在廊下发了片刻的怔,春兰从里面跟出来,低声问了句“姨娘没事吧”,陆姨娘扯了扯嘴角说“没事”,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往中天移,照得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油亮亮的。大房院里,岳明兰坐在绣绷前头绣一方枕巾,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拿袖子擦了又擦。周氏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递到她手边:“歇一歇,别中了暑。”

      明兰接过来喝了半碗,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些。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娘,王公子那边……有信儿没有?”

      周氏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你急什么?才过了几天。”她坐在女儿对面,拿过绣绷子看了看那枕巾的针脚,点头说,“绣得不错。”她把绣绷子放回去,又说,“王家那边递了话,说王公子回去夸了你,说你‘静气’。这是好话。”

      明兰耳朵根又红了,低头继续扎针,嘴角却弯了一下。

      静气。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她从前只知道自己不爱说话、见人就脸红,在母亲嘴里是“太闷了”,在二婶嘴里是“拿不准性子”,可从王公子嘴里说出来,倒成了好话。她想着心里头就有些甜丝丝的,连手上的针脚都比平日里走得快了些。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翠儿跑进来说,二房的明义少爷不知怎么跑到了大房后院的鸡窝跟前,拿石子儿砸鸡,把芦花鸡砸得满院乱扑腾,毛掉了一地。周氏皱眉站起来,出了院子一看,明义正蹲在鸡窝旁边拿树枝捅鸡屁股,捅一下鸡叫一声,他笑得前仰后合。

      “明义!”周氏喊了一声,明义抬头看见是大伯母,脸上笑没收,嘴里说了句“大伯母好”又转过头去捅鸡。周氏走过去把树枝抽走,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提溜起来,也不骂他,只说:“你娘找你呢,在二房院里,快去。”

      明义被她这么一提,老实了,乖乖跑了。周氏看着地上那几根鸡毛和扑腾得一团乱的鸡窝,对翠儿说:“把鸡窝门关严了,院里没人看着别放出来。”翠儿应声去拾掇。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可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传到了钱氏耳朵里。钱氏放下筷子,在饭桌上问了句:“明义今儿去大房后院了?”明义低着头扒饭不答,岳敬德看了儿子一眼,对钱氏说:“小孩子跑哪儿玩不是玩,别大惊小怪的。”

      钱氏不吭声了,可心里不痛快。她觉着周氏拎她儿子的后领子,是打她二房的脸。吃过饭她把秋月叫到屋里,说:“你下午去大房那边转转,跟翠儿说说话,看明义是不是真把鸡打坏了,要是坏了,咱赔她银子,省得她拿这事到处说嘴。”

      秋月应了去了。

      下午,秋月去大房转了一圈,跟翠儿说了几句闲话,翠儿倒没提鸡的事,只说“小孩子淘气,我们太太没当回事”。秋月回来把钱氏的原话回了,钱氏听了,脸色好看些,又说:“那你去跟大太太说一声,就说明义给她赔不是了,晚些我打发人送一碟子绿豆糕过去。”

      秋月又跑了一趟,周氏接了话,笑着说“弟妹太客气了”,收了绿豆糕,回头转手就分给下人们吃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气凉了些许。学舍那边散学了,明远和明孝走出来,明远肩上背着书箱,明孝空着两只手,嘴里哼着小调。走到二房院门口,明孝一个箭步蹿了进去,嚷着“娘,我饿了”。明远站在院门外笑了笑,转身往大房走,走了两步却看见巧儿从穿堂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见了明远就扬了扬。

      “明远表哥,”巧儿跑过来,把手里那东西递给他,“你瞧,我让人把那只纸鸢够下来了,补了补,还能放。”

      明远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那天挂在树枝上的那只纸鸢,断了尾巴接了一截红布条,虽说补得粗陋,倒也能看出巧儿用了心。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说了句:“这是别人的纸鸢,咱们放不大合适吧?”

      巧儿眨眨眼:“谁说是别人的?这纸鸢是隔壁赵家小子的,我拿一把桂花糖跟他换的。如今是我的了,我想放就放。”她说着把线轴往明远手里一塞,“你放给我看看,我够下来就没放过。”

      明远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接过线轴。两人走到院子里空阔些的地方,明远把纸鸢抖开,借着傍晚的风跑了几步,纸鸢晃晃悠悠地升起来了,尾巴上那块红布条在天上飘着,像一绺晚霞。

      巧儿拍着手笑,仰着脸看那只纸鸢越飞越高。

      大房那边,周氏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张妈跟进来,低声说:“太太,巧儿姑娘跟明远少爷走得倒近。”

      周氏坐回窗下,拿起那柄蒲扇慢慢摇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表妹罢了,小孩子玩纸鸢,能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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