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说亲 ...
-
六月二十七,钱巧儿到了崇德县。她爹钱举人赶着骡车把她送到城门口就折回去了,说是府城有同年聚会,耽搁不得。巧儿带着一个包袱一个小丫鬟,独自进了岳家老宅的门。
她一到,二房就热闹了起来。钱氏领着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又带她去正房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了这个侄孙女,难得露出些笑模样,夸了几句“这孩子精神”,赏了一支银簪子。巧儿嘴甜,接了簪子便脆生生地道谢,又说了几句“姑奶奶气色真好”“老宅子真气派”之类的奉承话,老夫人听着受用,留她喝了一盏茶才放回来。
回来路上,巧儿挽着钱氏的胳膊一路说一路笑,声音大得隔了两道墙都听得见。秋月跟在后头拎包袱,心说这位表小姐倒是一点不见外,头一天上门就跟回了自个家似的。
大房里,周氏正跟张妈说话,听见二房那边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杯。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在二房院子里蹦蹦跳跳地看花,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绣着蝴蝶的鞋面。
“那就是钱氏的娘家侄女?”周氏问。
张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听秋月说叫巧儿,今年十五,性子跟咱们明兰姑娘截然两样。”
周氏“嗯”了一声,没再多看,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明兰那扇面绣好了没有?让她加紧些。王家的信儿昨儿递过来了,说是三十那天来咱们家花园里坐坐,顺便看看牡丹。”
张妈连忙应道:“绣好了,昨儿晚上就完工了。明兰姑娘熬了小半宿,花瓣上的金线锁了边,比二太太那只扇套的功夫还细致。”
周氏点头:“那就好。你去传话给门房,三十那日西角门留着别上锁,王公子从那边进来,方便些,不必经过正堂,省得惊动旁人。”她顿了顿,又说,“二房那边,最好让她们那天别去花园。”
张妈面露难色:“太太,这事儿怕不好明说。花园又不是咱大房自个儿的,她家人要去,老太太都没拦着。”
周氏想了想:“那就别说了。到时候她爱去就去,咱们该见的见,该说的说。”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张妈心里清楚,二太太那人最爱凑这种热闹。越是知道王公子要来,她越是不会让大房安生。张妈从屋里退出来,正好撞见翠儿端着茶盘走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科举是另一件大事。
岳明远在县学里读了三年书,今年八月要参加府试。这是岳家这一辈头一个下场考试的男丁,老夫人嘴上不提,心里却看重。月初就派人送了两封银子去县学,让先生给明远多开几回小灶。周氏更是操心,每日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明远补身子,今儿炖鸡明儿煲鸭,把明远补得下巴都圆了一圈。
二房那边也在动,钱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今年府试的主考官喜好策论,便托人从府城买了一摞时文策论的刻本回来,叫明孝天天念。明孝念了两天就坐不住了,趁钱氏去正房的工夫,把书往桌上一摔,从窗台上翻出去找隔壁赵家小子斗蛐蛐去了。回来时衣袖上蹭了墙灰,钱氏一眼就瞧出来了,追着满院子撵了三圈,没撵上,气得在廊下直拍大腿。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人家大房明远今年就下场,你要是连个县试都过不了,往后你大伯娘看你的时候,你脸往哪儿搁?”钱氏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喊,明孝躲在假山后头不吭声,拿树枝戳蚂蚁玩。
巧儿坐在屋里窗户底下听见这话,剥着花生笑了笑,转头跟秋月说:“我表哥不爱读书,我姑妈急也没用。倒是大房那个明远表哥,听说功课很好?”
秋月正给她倒茶,闻言压低了声音:“表小姐可别提大房的少爷,提了我们太太不高兴。”巧儿“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心里想着那日上香时远远瞥过一眼的明兰,还有大房那个据说要来看牡丹的王公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明的笑意。
三十那日终于到了。天公作美,日头不晒也不阴,微微有些风,花园里的牡丹开了五六成,姚黄魏紫堆在枝头,煞是好看。
周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明兰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藕荷色褙子配月白裙子,头上簪了支小指头粗细的珍珠钗,耳上两粒米珠坠子,素净里头透着讲究。明兰的脸擦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上点了些胭脂,在铜镜里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认得自己了。她手指冰凉,攥着帕子坐在那儿,绞了又展,展了又绞。
周氏在她耳边说:“你只管坐着绣花,王公子来了自然有人领他赏花。他要跟你说话,你就应,声音别太小,眼睛看着人,别低着头。”
明兰嗳了一声,手指还是抖的。
王公子是巳时二刻到的,从西角门进来的,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里系了条素色绦子,手里拿了把折扇,斯斯文文的。张妈引着他穿过□□到了花园的凉亭跟前,亭子里摆着一碟子茶点,明兰坐在亭子边上绣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红了一红,站起来福了一福。
两人见了礼,王公子在对面坐下来,面上也有些拘谨,折扇开了合合了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张妈识趣地退到花丛后头远远站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岳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王公子终于憋出一句来。
“绣绣花,看看书。”明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看什么书?”
“《列女传》……还有《诗经》。”
王公子点点头:“《诗经》好,我平日也读。”
两人又没话了。明兰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大半的帕子,上面绣了一对蝴蝶,翅膀还没完。王公子看着她绣的花样,忽然说了句:“这蝴蝶的翅膀用两色线过渡,倒是我没见过的手法。”
明兰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公子正认真看着她的针脚,目光里没有敷衍的意思。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些:“是我娘教我的,先用浅蓝打底,再用深蓝勾边,中间掺一绺银线,阳光下会闪。”
王公子笑了一下:“好看。”
亭子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两人又说起了几首诗,王公子发现明兰虽不爱说话,但说起诗词绣花时,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不觉渐渐放开了些。明兰也发现王公子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人,说起话来倒还实在。
可好景不长,巧儿来了。
巧儿穿了身樱桃红的衫子,头发梳了双鬟,鬓边插了朵新摘的栀子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她挽着钱氏的手,笑眯眯地进了花园,说是“姑妈说今儿牡丹开得好,带侄女来看看”。
周氏远远看着,脸上的笑纹没变,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钱氏走到亭子跟前,跟王公子寒暄了几句,又拉着明兰夸了番“姑娘今儿真好看”,这才施施然带着巧儿去看牡丹。巧儿从亭子前经过时,目光在王公子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王公子被这一打岔,方才攒起来的话题散了大半,又不知说什么了。明兰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眼看着巧儿在花丛里转了一圈,桃红衫子映着牡丹,招招摇摇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藕荷色素得过了头,像个影子似的贴在亭子里。
偏偏巧儿看完了一圈牡丹,又折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朵姚黄,笑盈盈地对王公子说:“王公子,你瞧这朵花开得多好,我摘下来给我姑妈簪在头上。”她把花举到王公子面前,王公子不便不接,只好伸手接了,道了声谢。巧儿便挨着亭子边站了,扯着王公子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开什么铺子、有没有兄弟姐妹,问得又脆又快,像是跟老熟人说话一般。
明兰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已经绣不下去了。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白。周氏远远看见这情形,放下茶盏站起来,正要过去解围,忽然看见老夫人身边的春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花园入口,正冲这边招手。
周氏走过去,春兰低声说:“大太太,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周氏看了一眼亭子那边,巧儿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公子面上已经有些窘了。她咬了咬牙,对春兰说:“跟老太太说一声,我这就来。”又转头叫了张妈,“你过去陪着明兰,别让那姑娘没完没了。”
张妈赶紧过去了。周氏匆匆往正房走,心里一阵烦躁。她知道,钱氏这一手不过是拖延工夫,把她调走,让巧儿在亭子跟前多缠一会儿。可老太太那边叫,她又不能不去。
正房里,老夫人坐在窗下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剥下来,完整的一条,清香四溢。她见周氏来了,把橘子递了半瓣给她:“尝尝,今早城外送来的,甜。”
周氏接过橘子,心里惦记着花园,面上却不敢露急。她咬了半瓣,果然甜。老夫人又慢悠悠地开了口:“王家的公子来了?”
“来了,在花园里赏牡丹。”
老夫人点点头:“听说二房那个侄孙女也在?”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巧儿也去赏花了。”
老夫人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说:“让她去。年轻人在一起热闹。”她看了周氏一眼,目光不咸不淡的,“你着急什么?王公子是来看明兰的,又不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二房的侄孙女,上蹿下跳还能把亲事跳没了不成?”
周氏被这句话点了一下,心里那团烦躁忽然散了些。她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退出正房时脚步稳了许多。她穿过月洞门回到花园,远远看见亭子里的情形已经变了——巧儿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妈引开了,正蹲在花丛边上逗一只猫。亭子里只剩明兰和王公子两个人,虽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手指着绣绷上的蝴蝶跟王公子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弯了一弯。
周氏站在□□尽头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吩咐翠儿:“午饭做几样精致些的菜,送到花园亭子里去。让张妈伺候着,别让旁人搅了。”
翠儿应声去了。周氏在窗下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心里想着老太太那句“年轻人在一起热闹”,真是又准又轻,一下就拿住了七寸。
下午,岳明远从县学回来了。他进门时看见花园那边有人在说话,远远认出了王公子的背影,也没过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书房。这几日他功课紧,先生额外布置了三篇策论,他天天写到掌灯才歇。岳敬修心疼儿子,时不时端一盅参汤过去,明远接过来喝了,眼睛还盯在书上,嘴里含含糊糊道了声谢。
周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伏案写字的背影,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没进去,只对岳敬修说:“明远这孩子苦,你也别太逼他。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岳家的子孙。”
岳敬修正翻着一本粮行的账册,闻言抬起头来:“你倒说得轻巧。明远要是考上了,咱大房往后腰杆硬得不是一星半点。二房那边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不上道,明孝连《论语》都背不全。到时候老太太手里的东西留给谁,你心里没数?”
周氏被他说得无话可驳,叹了口气,转头又去厨房给明远炖汤了。岳敬修一个人坐在灯下翻账册,翻了两页,忽然听见书房里明远背着背着书停了,絮絮叨叨地在念什么,仔细一听,全是策论的论点论据,念得头头是道的。岳敬修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
花园那边的午饭吃到未时才散。王公子告辞时,明兰送他到月洞门边,福了一福。王公子还了礼,低声说了句“改日再来拜访”,明兰耳朵红了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张妈送王公子出了西角门,回来时脚步轻快,跟翠儿说:“成了。我看王公子那意思,对咱们姑娘有几分心意。从头到尾他看了二房那侄女几眼?统共不超过三眼。倒是一直在看咱们姑娘绣的花样子。”
翠儿偷笑:“那还不是太太安排的扇面提前送过去了,人家心里有数。”
两人嘀嘀咕咕往大房走,路过二房院墙时,听见里面巧儿在跟钱氏说话:“姑妈,王公子家做绸缎生意的?那跟咱们家还有些往来呢……”
张妈和翠儿对视一眼,脚步快了些,回了大房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