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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败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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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敬修背对着假山洞口站定,把江太太所在的缝隙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玉兰退了两步,站到了假山另一侧,脸上一副惯常的当家主母的从容笑意,手里那把团扇轻轻摇着,像是在赏冬景。
老夫人带着明远和巧儿转过冬青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周玉兰站在假山旁边扇着团扇,岳敬修站在假山前面背着手,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像是在说话。
老夫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明远跟在老夫人身后,看着父母这副各自站在假山两侧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巧儿站在最后面,探头往假山后面望了一眼,看见那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角水红色的衣料,可被岳敬修挡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转头,明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正站在月洞门那边,脸色冷然。
老夫人没有往假山后面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三在席上找你呢,说是庄上来了个人,要跟你对什么账。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快回去吧。”
岳敬修低低应了声“是”,周玉兰收了团扇,朝老夫人笑了笑:“老太太,后园的梅花开了两枝,我过来看看。”她说着往正厅的方向走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目光在假山那露出来的一小片水红衣角上停了不到一息,像是看什么不关紧要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往回走,经过巧儿身边时淡淡说了句:“后园风凉,回席上去吧。”
巧儿应了一声,可她的脚步已经软了。
她跟在老夫人身后往回走,回头看了明兰一眼,明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回正厅的背影,面色如纸,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母亲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
十一月底,青州的信到了。
老孙头托人快马送回来的,拆开来只有薄薄一页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三爷,人找到了。梅花客栈后巷租了一间屋,躲了两个月,银票花了大半。契纸还在他手里,没脱手。我报了青州府衙,衙门口的人认得岳家的牌子,二话不说把人扣了。契纸和追回来的银两托人一并送回,大约七八日到。”
岳敬安把信看完,折起来递给了陆云雯。陆云雯接过来看了一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半寸。
“追回来就好,”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银票损失了多少?”
“老孙头说花了大半,大约折了四五十两。剩下的连同契纸一块儿送回来,够补庄上那笔亏空了。”岳敬安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来看着陆云雯:“田庄上的事理清了,我想着……海贸的事,不能再拖了。松江那边通利号的人我上回见过一面,说了个大概,若真要把本钱投进去,得有人在那边盯着。我想着,不如咱们搬去宁波住。”
陆云雯正在收拾桌上那几张单子,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宁波?”
“嗯。”岳敬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手里的单子抽走搁在桌上,两只手搭在她肩上,“田庄上的事交给老孙头管着,一年回来查一回账就是了。咱们带着明礼去宁波,那边的码头和牙行都比松江大得多,通利号的总号就在宁波。我打听过了,在那边赁一间铺面、租个小院子,比在崇德县闷着强。”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老太太那边……沈家的事虽是压下去了,可老太太心里头那根刺还在。你留在老宅里,免不了要看她的脸色。我舍不得。”
陆云雯被他那句“我舍不得”说得心口软了一瞬,垂下眼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轻巧。明礼的功课怎么办?宁波那边的学堂你打听过了?”
“打听过了。城东有一家私塾,先生姓程,是秀才出身,教了好些年了。比崇德县学也不差什么。”岳敬安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后颈,拇指在她背上慢慢摩挲着,“你若觉得行,咱们过了年就动身。那边我已经托人看了两处院子,等信来定下来。”
陆云雯站在那里,被他掌心那点温热熨得整个人从脊背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她闭上眼,轻轻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交握在他背后。
岳敬安低头看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手从她后颈滑下去,沿着脊背那条线缓缓地摸到腰窝,陆云雯轻轻“唔”了一声,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
他低下头来寻她的唇,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衣料被挤得皱成了一团。
陆云雯踮了踮脚,把手臂从他腰上抽出来勾住了他的脖子,他闷闷地哼了一声,箍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把唇从他嘴上移开,贴在他耳根,气息又热又乱:“三爷,门闩……”
岳敬安没有回头,只是腾出一只手往后一推,东跨院那扇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窗纸把外头冬日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黄,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起来。
大房的院子里,周玉兰正坐在账房桌前听赵伙计报账。
粮行十一月的账册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月初排到月末,赵伙计捧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念:“……十一月初三收南城李记籴米银四十二两七钱,初七付仓房修缮银八两,十一日收张家屯租子折银三十四两,十四日付……付了一笔二十两的杂项开支,是老爷签的字,走的是铺面修缮的账目。”
周玉兰的目光落在“二十两”那一行上,指头轻轻点了一下:“铺面修缮?哪间铺面?”
赵伙计的声音低了几分:“这……账上只写了‘铺面修缮’,没有写明哪一间。是老爷亲自来支的,说是有间铺面的屋顶漏了要补,没说是哪一间。”
周玉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页账翻过去,说了句“接着念”。赵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下念了。等到一本账册念完,周玉兰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回说老爷是不是在城南另置了一处院子?”
赵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声道:“是……老爷没有走粮行的账,是自个儿掏的银子,大约……大约一百多两。”
“一百多两,在城南买一座小院,倒是够住了。”周玉兰的声音平平的,像是说别人家的事,把账册合好递还给赵伙计,“行了,你下去吧。账目清楚,没有错。”
赵伙计接了账册,快步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之后,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火苗子的轻响。
张妈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搁在周玉兰手边:“太太,老爷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周玉兰端起参汤来喝了一口,搁下,慢慢地说:“他愿意置院子就置,愿意养着谁就养着谁。我不拦他,也不闹他。你给我去做一件事——去打听打听,崇德县那几个有外室的,都是些什么人。城南开酒馆的陈老三、东街货栈的孙掌柜、还有布庄对面那个钱庄的周管事,这些人你想法子叫人去跟老爷认识认识。他们混在一处,不是喝酒就是聊女人,多走动走动,有的是门路带着老爷玩。”
张妈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太太,您这不是把老爷往火坑里推么?”
“火坑?”周玉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轻又淡,“他自己早就在火坑边上了。我不过是在后头推一把,让他跌得痛快些。他跌进去爬不出来,粮行的事就没人跟我争了。”
她说着把参汤碗搁回桌上,“你只管去安排。他结交了那些人,自然是三天两头在外面喝酒,十天半月不着家,粮行的银子从今往后一块铜板也别想过他的手。”
张妈站在那儿,看着周玉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凉又佩服。
太太这是把夫家的事当成了一盘棋,一步一步地算,一步一步地走,底下已经把棋盘翻了个个儿。
她低低应了声“明白了”。
次日一早,大房和二房便开始收拾去杭州的行李了。
钱玉琴一大早就把巧儿叫起来,翻箱倒柜地挑衣裳,嘴里念叨着“杭州那边比崇德潮,多带两件厚衣裳”“你那件藕荷色的夹袄带上,见人穿的”。巧儿坐在炕沿上啃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着,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她心里惦记着明兰,那夜在后园假山前看见的那一幕,只怕心里打击不小。
大房那边,明兰也沉默地收拾着箱子,翠儿在旁边替她叠衣裳,嘴里絮叨着“姑娘这件褙子要不要带上”“杭州那边冷,多带两条披风”。
明兰嗯嗯地应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心早就不在衣裳上了,想起父亲和江太太在假山后面被母亲堵住的画面,每个人都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子里,盖好箱盖,扣上铜锁,在那“咔嗒”一声轻响里头闭了闭眼。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带着冬末冷气,像是春天还远着,可又像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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