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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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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上的风比岸上冷。
船离了码头不过半日,吹得舱帘子啪啪地响。
岳家包了两条中等的客船,大房二房分坐前后,周玉兰带着明兰和张妈并几个丫头在前船,钱玉琴带着巧儿在后船,行李堆了半舱,满满当当的。
钱玉琴起先还靠在舱壁上剥桂圆吃,剥了半碟子便觉着闷了,起身掀了帘子往外看。两岸的田已经收割干净了,只剩一片灰黄的茬子地,远远近近散着几棵落了叶的老树。船行得慢,水声哗哗的,冬日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亮。
她正看得出神,旁边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玉琴?”
钱玉琴猛地转过脸去,看见隔壁那条船上有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站在船头冲她挥手。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
钱玉琴愣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好几息,忽然“呀”了一声,手里的桂圆壳差点掉进河里:“姓祝的?你怎么在这儿?”
祝友兰笑着朝她拱了拱手,两条船隔着几尺水面并肩行着,他声音顺着风送来:“我如今四处跑,到各处看诊开方,前些日子在嘉兴府待了一阵,如今正要往杭州去。方才在码头看见你上船,我还当自己认错了,细瞧了瞧果然是你。”
他打量了钱玉琴一眼,笑道,“你倒没怎么变,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钱玉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耳根热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旧日的风吹了一下。
她跟祝友兰是打小的交情,两家住得近,他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一块儿爬树摘枣、下河摸鱼,后来他家里送他去学医,她嫁到了岳家,各自散落了十几年没见。此刻隔着船舷重逢,那些少年时候的旧事忽然涌上来,像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白光,晃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你倒会说话。”钱玉琴笑着把桂圆壳往兜里一掖,“你这是……自己开了医馆了?”
“在城西开了间小药堂,还在慢慢置办东西。”祝友兰把手搭在船舷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这些年可好?我听说你嫁到崇德岳家了,你夫家是做生意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隔着水面说着话,船行了一程,各自又回了舱里,约好了到了杭州再寻个空叙旧。
钱玉琴放下帘子坐回舱里,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手里捏着一颗剥好了的桂圆忘了往嘴里送。
巧儿在旁边探过脑袋来,笑嘻嘻地问:“姑妈,方才那人是谁?我看你跟他说话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钱玉琴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少管大人的事。”
前船上,明兰的舱里安安静静的。
她昨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被船身的摇晃晃醒了,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重得抬不起来。她想叫翠儿倒杯水来,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好又闭上眼躺着。
巧儿来找她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
掀开舱帘探进脑袋来叫了声“明兰姐姐”,见明兰蜷在被子里,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干得起皮,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这么烫!”巧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转头冲舱外喊,“翠儿!翠儿你死哪儿去了!”
翠儿端着水盆从舱尾跑进来,脸上带着一层心虚的红,连忙把水盆放下,凑过来看明兰。
明兰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翠儿拿帕子蘸了凉水给她敷额头,手却有些抖,指尖触到明兰皮肤的时候被那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巧儿在旁边看着翠儿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就冒上来了:“你昨晚上就没守着姑娘?她夜里着了风你也不知道?”
翠儿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块湿帕子,声音又低又急:“姑娘睡着了我才去歇的……夜里起来看了一回,姑娘好好地睡着,谁知道天亮就……”
“你夜里看了几回?”
翠儿没有答上来,她昨夜确实没起来过,猫在舱尾,等王公子的条子,在水马驿传来,等到三更天才伏在桌上打了个盹,此刻被巧儿当面一问,她脸上的心虚更重了,可嘴里还在辩解:“我真的看了好几回……”
巧儿没再骂翠儿,只转身出了舱去找周玉兰。
周玉兰正在舱头跟船夫说话,听见巧儿的禀报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进了明兰的舱。
她伸手探了探明兰的额头,那烫意让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沉声吩咐翠儿:“把厚被子盖上,烧一壶热水来。再拿条干帕子浸了凉水替她敷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可船还在运河上行着,离杭州还有大半日的水路,两岸都是荒凉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哪里有什么大夫可请。
周玉兰站在舱门口,望着灰蒙蒙的水面,心里头又急又燥。
后船上的钱玉琴得了消息,心里也着急起来,正站在船尾探头探脑地往前看,旁边那条青布长衫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船舷边。
祝友兰见她面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钱玉琴把明兰染了风寒的事说了,祝友兰立刻道:“我随船带着药箱,你带我去看看。”
钱玉琴忙点头,让船家靠过去,祝友兰便从自己那条船上过来,拎着一只旧药箱跟着钱玉琴进了前舱。
他进了明兰的舱,在床边蹲下来,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伸手搭了脉,指腹贴在她腕上安安静静地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动,松开了手。
“风寒是风寒,不碍大事。”祝友兰站起来,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这个是退热的,给姑娘喝下去。到了杭州我再开几帖药,歇两日便好了。”
他把药包递到周玉兰手里,“周太太别太着急,姑娘底子不差,这回是夜里受了风寒,又兼着心事郁结,内外夹攻才烧起来的。”
周玉兰接了药包,心里头那股子急散了一半,让翠儿赶紧去熬药,自己则跟祝友兰走到舱外,笑着道了谢。
“祝先生,”周玉兰送他出去,随口寒暄,“我听弟妹说,你在杭州开了几家药堂?生意可好?”
祝友兰苦笑了一下:“原先还好,这两年多了几家新铺子,价钱压得低,利润薄得很。我正打算关掉南城那两家,留两家大的。”
周玉兰听了,心里头微微一动,这些日子一直在盘算粮行扩张的事——崇德县城里的铺面贵,好的位置都被占着,杭州这边地头熟、人口多,若能在杭州开一家分号,往后粮行的路子就宽了。
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说:“祝先生若是有铺面要关,那屋子可有什么打算?是退租还是转手?”
祝友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头带着一丝探究,很快又笑:“屋子是赁的,契约还有两年到期。周太太若有兴趣,转租给你也成,租金按原先的算,不涨价。”
周玉兰心里算了一下,那位置若在杭州南城闹市,做粮行铺面是极好的,却没有急着应,只说了句“那回头我让人去看了地方再说”,笑着把祝友兰送了出去。
*
船到杭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码头上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几盏油灯挂在棚子底下,被河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把水面映出一片碎金似的晃影。
周家的人早得了信,派了两辆青绸小车并几个仆从在码头等着,为首的是周玉兰的娘家嫂子刘氏,穿了一件墨绿的绸袄,头上簪了支赤金簪子,见船靠了岸便笑着迎上来,一把拉住了周玉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可算到了!老太太念叨了好几日了,昨儿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到,我说水路说不准的,得看风看水,急不来的。你瞧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可是没吃好?”
周玉兰笑着握了握嫂子的手,还没来得及答话,刘氏又转头去看明兰,明兰裹着一件厚披风站在船板上,脸还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刘氏“哎哟”一声,连忙伸手去扶她:“兰丫头怎么脸色这么差?瘦了一圈!下人是怎么照顾的?”
周玉兰刚要开口接话,刘氏已经把手里的暖炉塞进了明兰手里,转身朝身后的仆从们吩咐:“赶紧把暖轿抬过来!把姑娘扶上轿,裹严实些,别叫风再吹了。”
几个仆从应声抬了一顶小暖轿过来,刘氏又招呼钱玉琴和巧儿,“你们坐后头的车,车里备了炭盆和热茶,暖和着呢。”
钱玉琴道了谢,拉着巧儿上了后头那辆青绸小车,车帘子放下来,果然暖意融融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周家老宅去了。
周家老宅在杭州城南,坐北朝南的一座三进院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周宅”两个字,笔力遒劲,是周家老太爷在世时亲笔题的。
门口已经挂了红灯笼,两盏大灯把台阶照得通明,门房老远便迎出来,嘴里说着“老太太等了半日了”,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
周玉兰穿过穿堂的时候,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已经有多年没有回杭州了,上一次见母亲还是春天的事。
正厅里灯火通明,跨过门槛,看见母亲周老太太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酱紫色寿纹绸褂。
周玉兰走到跟前,弯腰请了安,叫了声“娘”。
周老太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眉头慢慢皱起来:“瘦了。瘦了这么多。你那个婆家,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你?粮行的生意忙,你一个人操持着,明兰那孩子又还没出阁,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周玉兰笑着摇了摇头:“娘说什么呢,我在岳家好着呢。明远中了秀才,您不是知道的么?大房的日子越过越顺当,哪里就瘦了,是路上风吹的,歇几日就好了。”
她说着把话头岔开,朝明兰招了招手,“明兰前几日染了风寒,已经好了大半了,您别担心。”
周老太太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明兰,招手让她过来,明兰走到跟前轻声叫了句“外祖母”,周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是不太好,这孩子在崇德怕是吃得不顺心。到了外祖母这儿好好养几日,我让厨房天天给你炖汤。”
旁边几位族亲围坐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明远中秀才的事。
“县试考了第五名?那可是顶好的名次了!”
“院试也过了?正经的秀才了!”
“乡试有没有把握?有没有请个好先生点拨?”
周玉兰一一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明远读书刻苦、先生夸赞、县学里如何用功的事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一派荣光。
周老太太听着这些,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拍着扶手说了句“我外孙子争气”,又转过头来对周玉兰说:“你做得对,让明远去省城念书是对的。银子不够,回头从我这儿拿。”
周玉兰连忙摆手:“娘,银子够的,您别操心这个。”
周老太太摆了摆手里的佛珠:“什么够不够的,我是他外祖母,替他出几两银子读书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说着又看了周玉兰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们大房的事,我多少听到一些。你那个夫婿,不是个省心的。你能做的就做了,做不了的别硬撑,回头娘家这边还有人给你兜着底呢。”
周玉兰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还笑着:“娘,您别听外头那些闲话。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