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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园子里的花 ...

  •   分家的事说了半个月,岳家老宅的后花园又闹出动静了。

      这园子是岳老爷子在世时亲手拾掇的,拢共也就半亩出头,可花木种得讲究。

      东墙根一溜牡丹,西边太湖石旁栽了丛修竹,正当中一口荷花缸,里头养着两尾红鲤。最招人稀罕的是南边那架木香,年年四月开花,白盈盈的一片,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如今六月里花早谢了,只剩下一蓬绿油油的藤蔓,叶子密得透不进光,底下几块青石板,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麻烦就出在这架木香底下。

      天热,正房里待不住人,老夫人近来习惯午后挪到木香架子下头坐坐,拿把蒲扇,喝一碗冰镇酸梅汤,闭着眼听树上的蝉,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这原也没什么,可老夫人一走,正房里的丫鬟婆子便松泛下来,难免有人偷懒躲闲。头一个被拿住的是正房的大丫鬟秋兰,那天午后在耳房里歪着打盹,手里一把瓜子撒了满地,被出来寻东西的春兰撞个正着。

      春兰跟秋兰是同一年进府的,两人平日里就暗暗较着劲。秋兰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的人,春兰总矮她半头。这回叫春兰逮着把柄,她也没声张,回头悄悄告诉了陆姨娘。

      陆姨娘正坐在窗下给岳明礼缝夏衫,听了这话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春兰绞着手指头:“姨娘,我不是要告状,就是……就是心里觉得不舒坦。秋兰姐姐平日里说得比谁都好,可背地里这样,老太太要知道,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陆姨娘低头继续缝衣裳,针脚走得细密匀称:“你舒坦不舒坦的,都搁心里头。老太太跟前有老太太的眼线,用不着你我去递话。你只记着一桩,做好自己的本分,旁人的事看过了就过了,别往心里存。”

      春兰听了这话,抿了抿嘴,到底是咽下了后面半截话。陆姨娘缝完一只袖子,拿牙咬断了线头,又说:“倒是你那件藕荷色的比甲,领口磨得发白了,回头我替你补补,咱们自己人的事要紧。”

      春兰眼圈一红,低低应了声是。

      当日下午,老夫人照例去木香架子下乘凉。刘婆子端了酸梅汤过来,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老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今儿秋兰呢?”

      春兰守在旁边,听见问话,身子微微绷了一下。但她记得陆姨娘的话,嘴里只平平答道:“秋兰姐姐在屋里给老太太熨那件酱色绸衫呢,说晚上怕要用。”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春兰偷偷松了口气,手心已经攥出了一把汗。

      木香架子底下的阴凉确实好,老夫人歪在竹椅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着扇着她忽然坐直了,眯着眼往南看。春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花园月洞门那边,二房的大小子岳明孝正领着两个弟弟蹲在荷花缸旁边,拿树枝子捅里头的红鲤。

      “明孝!”老夫人扬声喊了一句。

      岳明孝吓得树枝一丢,拉着弟弟们站起来,规规矩矩走过来请安。老夫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笑意,问他:“昨儿你爹说你背《论语》背到‘学而’篇了,背给我听听。”

      岳明孝吭哧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嘴里零零碎碎挤出几个字来,“学而时习之”后面就接不上了,原地站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三岁的岳明智不懂事,仰着脸问:“大哥,你咋不背了?”

      岳明孝瞪了弟弟一眼,脸上更挂不住。老夫人摆摆手叫他走了,等人走远了,才对身边的刘婆子说:“二房那孩子,脑子是灵光的,就是心浮。他那个娘一味惯着,往后吃亏的日子在后头。”

      刘婆子笑着应了句“老太太看得准”,就没再多嘴。

      正说着话,大房的岳明远从县学回来了。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肩上背着书箱,额头上一层薄汗,进门先朝老夫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看见长孙,脸色登时和缓了许多,招手叫他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瘦了。学里的饭食不合口?”

      岳明远笑道:“学里饭食还好,就是天热,胃口差些。”他从书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孙儿回来路上买的,祖母尝尝。”

      老夫人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又吩咐刘婆子去切西瓜。岳明远陪着说了会儿话,把学里先生夸他策论写得有章法的事讲了,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拍着孙子的手说了好些“好好念书给岳家长脸”的话。

      这头祖孙俩说得热闹,那头二房院里,钱氏已经把岳明孝骂了个狗血淋头。

      “叫你背书你不背,叫你写字你不写,天天就知道撵猫抓鱼!”钱氏气得拿手指头戳大儿子的脑门,“你祖母跟前要是考你,你一个字答不上来,丢的是二房的脸!你看看人家明远,回来又是桂花糕又是讲学问的,老太太脸上那笑,你瞎了看不见?”

      岳明孝被戳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娘,先生说了,我才十二,明远哥都十七了,比我多念好几年呢。”

      “多念好几年?”钱氏声音拔高了,“你七八岁才开蒙,人家明远四五岁就背《千字文》了,那是谁耽误的?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

      骂归骂,到底舍不得真打。钱氏骂累了,坐在床沿上喘气,又嘱咐身边的刘妈:“明儿你去书铺里,把那套《四书集注》买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在屋里念。再叫厨房炖个鸽子汤,给他补补脑子。”刘妈应了,钱氏又补了一句,“鸽子汤多炖一碗,给老太太送去,就说明孝惦记着祖母天热身子乏。”

      刘妈笑着说:“太太这心操得周全。”钱氏叹了口气,拿扇子扇着风,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三房岳敬安从田庄上回来了。他今儿回来得早,日头还没落尽,院子里还亮堂堂的。陆姨娘正带着岳明礼在廊下认字,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字一个字教。岳明礼学得认真,小手指头跟着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岳敬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明礼,‘仁义’两个字怎么写?”

      岳明礼仰起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划了两笔,“仁”字左边的人写大了,右边那一横也歪了。岳敬安没嫌弃,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重写了一遍。写完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了句“今儿学得不少,去玩吧”。

      岳明礼欢天喜地跑了。陆姨娘收了树枝,拍拍手上的土,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爷,白天我给大房送了两把嫩苋菜,周太太收了,说改日回礼……”

      “你给大房送菜?”岳敬安忽然转过头来, “你知不知道今儿我在庄上听说什么了?大房派人去府城打听方推官的底细了。周氏那个精明人,她会平白无故承你的情?你送一把菜,她搭你一个人情,往后她叫你做点什么,你推是不推?”

      陆姨娘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心里委屈,原想着替三房交好大房是好事,谁知道反被泼了一盆冷水。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是为了三房好。”

      岳敬安看见她那样,语气缓了些,可还是硬邦邦的:“为了我好就少掺和她们的事。大房二房斗她们的,咱们三房安安分分守着田庄过日子。田庄上的事我已经够头疼了,你还要给我添乱?”

      这话说得重了。陆姨娘再好的性子也搁不住,眼圈一红,把灯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岳敬安说了一句:“三爷要是嫌我添乱,明儿我跟老太太说,还回正房当我的丫头去,省得在您跟前碍眼。”

      岳敬安愣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摇晃的影子。岳敬安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背影,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又没说叫你走。”

      陆姨娘没回头,也没应声。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那动作被灯影遮了大半,可岳敬安还是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抬手想去碰她的肩,手伸到半截又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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