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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井水和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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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各房的菜都下了种,缺的就是水。
后园菜地那口井是老井,青石井圈磨得溜光水滑,打水的辘轳哗啦啦响起来,半边院子都听得见。井只有一口,水却有三家要浇。头天还好,各房错开了时辰倒也没起什么冲突。到了第四日,事情就来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透,二房的婆子周大家的就挑着水桶去打水,打了三担才把二房那块地浇透。她扁担刚搁下,大房的张妈来了,后面跟着小满也挑了两只空桶。
张妈看见周大家的站在井边擦汗,笑着说:“周嫂子来得早,井水够用吧?”
周大家的一扬下巴:“够,怎么不够。井口又没上锁,谁家都能打。”
张妈笑笑没搭茬,让小满打水。桶放下去,辘轳摇上来,半桶是浑的。再放下去,还是一样。周大家的在旁边看着,也不走,抱着胳膊说:“哎呀,这井怕是叫我们二房今早打得太急了,底下的泥翻上来了。张嫂子要不等等?”
张妈脸上的笑淡了:“等倒不怕,怕只怕等到日头上来,晒蔫了秧子。昨儿大太太才费了功夫把那些茄子辣椒栽下去,指着今儿浇头遍水呢。”
两人正说着,三房的小丫头春杏也提着个木盆来了。她见井边站着两位,怯怯地叫了声“张妈”“周嫂子”,把木盆搁在一边等着。周大家的看了一圈,忽然换了笑脸,冲春杏招手:“丫头,你先来,你那盆子小,打满了就走,不耽误事。”
春杏受宠若惊地过去,打了半盆水就要走。张妈在后面“嗐”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春杏端着小半盆水回了三房菜地,倒在刚出苗的黄瓜秧根上,又折回去要打第二趟。这一回周大家的还站在那儿,一步没让,嘴里说:“丫头,你刚打过了,得让张嫂子先来。”
春杏看看张妈,又看看周大家的,不知怎么是好。这时候陆姨娘从院里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把生菜叶子,脆生生的,一看就是早起掐的。她走到井边,笑着把生菜往周大家的手里一塞:“周嫂子,地里头头茬的生菜,嫩着呢,拿回去给明义他们拌个凉菜。”
周大家的一愣,手被塞了生菜,倒不好再杵着。她讪笑两句让了开去,嘴里嘟囔着“姨娘客气了”,拎着生菜回二房院里去了。
陆姨娘这才对张妈和春杏说:“打水吧,别干站着。”又转头对春杏说,“打满了连跑两趟就够浇了,别折腾第三趟,省得招人眼。”
张妈打了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陆姨娘,低声说了句:“姨娘是个明白人。”陆姨娘摆摆手,只说:“都是自家人,没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水的事才消停,柴火的事又来了。
岳家各房烧火做饭用的柴火,原先是刘婆子管着,公中出钱从城外柴行按月买。如今分灶各过各的,柴火自然也要各买各的。
二房钱氏手脚快,当天就打发人从柴行拉了两大车硬柴,堆在二房院角,码得整整齐齐,拿油布盖了。大房周氏慢了一步,柴行那边的硬柴被二房买空了,只剩些松针和稻草。张妈跑了一趟空手回来,周氏听了没说什么,只叫张妈去城外找散户买些零碎凑合着用。
三房最惨。陆姨娘把事忙忘了,等想起来去柴行一问,别说硬柴,连松针都没了。她站在柴行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发呆,磨了半晌才买回来一捆毛柴,又薄又脆,一点就完,烧一锅水得添三次柴。
当日晚饭时分,二房院里飘出来一股浓香,是红烧肉。那股油汪汪的甜香味顺着穿堂飘过来,大房饭桌上的清炒丝瓜和咸菜炖豆腐就显得寡淡了许多。岳明远从县学回来,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娘,我怎么闻着二婶那边像炖肉?”
周氏夹了块豆腐搁在他碗里:“吃你的,读书人别老惦记着肉。”岳明远是个孝顺孩子,听了也不多问,默默把饭吃完了。倒是周氏自己,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岳敬修说:“二房这是故意显摆呢。柴火买得多,肉炖得早,生怕人不知道她日子过得好。”
岳敬修迷迷糊糊应了句:“一锅肉有什么好显摆的,你多心了。”说完又翻过身睡了。周氏瞪着他的后脑勺,真想拿枕头砸上去,忍了又忍,到底没动。
三房那边,陆姨娘用那捆毛柴凑合着做了顿晚饭,煮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杂面馒头,又拍了个黄瓜。岳敬安从田庄回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吃完拿袖子一抹嘴,看了看灶台边那半捆毛柴,对陆姨娘说:“明儿我去庄上叫人拉一车硬柴回来,别省着。”
陆姨娘应了声,又低声说:“三爷,硬柴好是好,可咱们院门口的路窄,大车进不来,还得找人在门口卸了再搬,又是功夫又是人手。”
岳敬安想了想:“那就雇两个短工。”
陆姨娘笑了:“雇短工的钱,比买柴的钱还多呢。”她收拾了碗筷去洗,一边洗一边想,过两日让春杏去城外河边看看,有没有卖芦苇秆子的,那东西虽不经烧,胜在便宜,凑合着也能用一阵子。
第二日又是赶集的日子。
崇德县每月逢二逢七开集,东街口支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挤成一团。各房的丫鬟婆子照例要去赶集采买,这一去,又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大房的翠儿去买盐,称好了正要付钱,二房的丫鬟秋月也过来了,也要称盐。卖盐的老张头只剩最后小半包粗盐了,称了称刚好一斤二两。秋月抢先一步把铜板拍在摊上:“张老爹,这一包我全要了,我家太太等着腌咸菜呢。”
翠儿不干了:“我先来的,钱都掏出来了。”
秋月笑了一声:“翠儿姐姐,你来是来了,可你还没给钱呢,我给了就算我的。”
两人在盐摊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热闹。翠儿脸皮薄,被看红了脸,咬了咬嘴唇,到底退了一步,气呼呼地走了。秋月抱着一斤二两粗盐,高高兴兴回了二房。
翠儿空手回去,一五一十说给周氏听。周氏正在院里择一把蔫了的菠菜,听了翠儿的话,择菜的手慢了下来。她把菠菜根一根一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好半天没说话。翠儿以为太太生了大气,吓得不敢吭声,垂手站一边等吩咐。
谁知周氏择完了菜,拍拍手站起来,忽然笑了。她说:“她家腌咸菜?这会儿六月天,腌什么咸菜?钱氏这是存心跟我别苗头呢。得了,一斤盐罢了,你明儿去东街拐角那家盐铺买,那家盐细净,比集上的好。”
翠儿应了声退下去。张妈凑过来,低声说:“太太,二太太这一出接一出的,咱们总不能老让着她。”
周氏洗了手,拿布巾擦着,慢慢说:“谁说让了?昨儿菜地的事,今儿柴火的事,加在一起,老太太心里有数。钱氏眼皮子浅,觉得占了小便宜就是赢了,不知道吃亏的在后头呢。”她把布巾搭回架子上,又说,“你去打听打听,二房那几个小子这几天在学堂里念什么书。我听说明孝又逃学了?”
张妈点点头:“听说是和隔壁赵家的小子去河边摸鱼了,叫先生抓住了,打了十下手心。”
周氏嘴角勾了一下:“小孩子贪玩是常事,不过也得有人提点提点。回头我见着老太太,闲话里带一句,叫老太太知道二房孙子读书不上心的事,比咱们自己去说管用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凤仙花上。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粉红殷红的,像是谁用手指头蘸了胭脂点在绿叶间。
周氏走过去,掐了一朵在手心里揉碎了,看着花汁把指尖染红,忽然轻声说:“钱氏生了三个儿子就觉得自己稳了,也不想想,养儿子跟养花是一样的,光会开不算本事,得开得长久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