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灶上的烟 ...

  •   分家的事说了不过三天,岳家老宅看着还是那个岳家老宅,可底下的人心已经乱了。

      头一桩闹出来的是厨房的事。

      岳家厨房设在后罩房东头,掌勺的是跟了老夫人三十年的刘婆子,一手红焖羊肉做得出神入化,岳老爷子在世时最爱,如今逢年过节才肯露一手。可偏偏是六月十六这日,大房周氏身边的丫鬟翠儿跑来说,大太太想吃口羊肉,叫刘婆子晚间做一碟送过去。

      刘婆子正择着菜,头也没抬:“十六是观音斋,老夫人定了全素的,你叫大太太忍忍。”

      翠儿回去传了话,没过半个时辰又跑回来,这回手里攥着块碎银子:“大太太说了,不拘什么肉,好歹弄一点。大少爷在县学里苦读了这些日子,明儿回来,总得补补。”

      刘婆子把银子弹回去,嗓门提了三分:“大太太要补,自个儿院里开小灶去。老婆子这双手今儿只做素斋,这是老夫人的吩咐。”

      这话传到周氏耳朵里,周氏把手里那碗凉茶顿在桌上,溅出来半盏。“她一个下人,拿老夫人压我?”周氏转头对身边的张妈说,“你且瞧着,明儿二房那边要是端出荤腥来,我当场把碗摔她脸上。”

      张妈劝了几句,周氏到底没再闹。可这话不胫而走,到了傍晚,连东跨院的陆姨娘都听说了。

      陆姨娘正蹲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下去,芦花鸡扑棱棱围过来。她对面坐着三房的小丫头春杏,两人压着嗓子嘀咕。

      “大太太那份例银,一个月三十两,吃不起一碟羊肉?”春杏撇撇嘴,“她就是怄那口气。”

      陆姨娘拍拍手上的谷糠:“怄气倒不怕,怕只怕有人借着怄气做文章。你瞧吧,明儿老太太跟前,必定有人提这事。”

      春杏听不懂,睁着圆眼睛问:“谁提?二太太?”

      陆姨娘笑了一声没答话。她站起身,把撒在地上的谷粒一颗颗捡回簸箕里,嘴里念叨着:“糟蹋东西,老天爷看着呢。”

      次日一早,果然热闹了。

      二房钱氏打发人送来一碟桂花糕,说是自家小厨房新做的,请老夫人尝个鲜。碟子用细白瓷托着,糕上点了红曲,看着就喜人。老夫人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甜淡正好,比大厨房做得细致。”说着赏了来人一吊钱。

      周氏在旁边坐着,脸上笑盈盈的,手指头却攥紧了帕子。她今儿来时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绸衫,头上簪了支银镶玉的扁方,原是想着老夫人喜欢素净,刻意打扮得低调些。可钱氏这碟子糕端上来,她那份精心就衬得像东施效颦。

      “二弟妹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周氏笑着说,“上回你那道醋溜白菜,我们家明远吃了两碗饭呢。”

      钱氏拿帕子掩了嘴:“大嫂别寒碜我了,白菜梗子有什么好夸的。倒是大嫂家里的刘婆子,那手艺才是正经。昨儿我听说大嫂想吃羊肉,叫她做一碟都不肯,这样规矩的下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夸刘婆子守规矩,实则把周氏吃瘪的事轻轻巧巧捅到了老夫人跟前。周氏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老夫人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放下,拿茶漱了口,慢悠悠说了句:“灶上的事,都别争了。刘婆子是我定的规矩,十六素斋,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谁要吃肉,回自个院里开火,别难为老婆子。”

      几句话,谁也不偏。钱氏讨了个没趣,周氏也没占到便宜。可周氏心里清楚,老夫人那句“回自个院里开火”——分家的事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往后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开伙,怕是不远了。

      晌午素斋做好了,四碟小菜一碗罗汉汤,刘婆子亲自端着往正房去。走到穿堂口,见春兰正拿着把大扫帚扫昨夜的积水,便凑过去递了个笑脸:“兰姑娘,老太太今儿精神可好?”

      春兰停下手,压着嗓子说:“好着呢,方才大太太二太太来过,老太太刚歇下。你送进去轻些。”

      刘婆子点点头,端着食盒轻手轻脚进了正房。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手里那串佛珠搁在枕边,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老太太,素斋送来了。”刘婆子把碟子一样样摆上桌,嘴里絮叨着,“今儿这白菜是灶后头园子里现拔的,霜打过一茬,甜得很。萝卜也是——”

      “刘婆子,”老夫人睁开眼,瞅了她一下,“你几十年没这么啰嗦过了,有事就说。”

      刘婆子被一句话堵回来,讪讪地搓了搓围裙,到底忍不住了:“老太太,我听说……要分家了?”

      老夫人端起那碗罗汉汤,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嗯,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刘婆子一颗心提了起来:“那……后罩房东头我那间屋,还有灶后那片菜园子——”

      “祖宅归大房,后罩房自然是祖宅的一部分。”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你要住,跟大房说。周氏不是刻薄人,不会撵你。”

      刘婆子两只手攥紧了围裙的边,搓了又搓。她想起刚才翠儿来要羊肉时自己那硬邦邦的几句话,脸上就跟被人搧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灶后那片菜园子是她花了十年工夫伺候出来的,种了四季蔬菜,还有一架葡萄、两棵枇杷。她原想着在这老宅子里养老终身的,如今那片泥巴地要归大房了,她方才还把大房太太派来的人顶了回去。

      “老太太,”刘婆子声音低了些,“那片园子,是老婆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园子是岳家的地,你开垦了十年,地还是岳家的。”老夫人撂下碗,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放心,一会儿我让人跟周氏说一声,往后那片菜还归你管。可有一条——大房往后要用那块地盖什么、改什么,你不能拦。”

      刘婆子心里一阵发苦。老太太这分明是说,地归大房,她不过是借住借种。往后大房要是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她连人带菜一起撵出去。

      她端着空食盒从正房退出来,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晃晃悠悠往厨房走。走到灶后那片菜园子跟前,看见绿油油的小白菜正冒着头,两棵枇杷树上挂满了青果子。她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摸了摸土,眼泪差点下来。

      小满正在灶前烧火,见她回来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师父,你怎么了?”

      刘婆子摆了摆手,在灶跟前坐下,叹了口气:“往后咱们娘儿俩在这厨房里,怕是不能跟从前一样了。”她把今儿晌午老太太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要是早晓得分家的事,我方才那几句硬话哪里说得出口。”

      小满眨巴着眼:“师父,那你给大太太赔个不是?”

      “怎么赔?”刘婆子拍着膝盖,“翠儿来,我拿老太太压她,一口回绝。明儿我巴巴地跑过去说大太太我错了,这算什么事?人家不更拿捏我?”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时辰,忽然一拍大腿:“有了。”站起来把灶上的砂锅掀开,里头炖着半只老鸭,是头天剩的。她又翻出一把干笋泡上,切了姜片葱花,重新点上火。

      从正房出来,日头已经高了,晒得院子里石板烫脚。周氏走得急,张妈在后头小跑跟着,边跑边劝:“太太慢些,地上滑。”

      周氏脚下不停,拐过月洞门时,正撞上三房院里跑出来的两个小小子。一个是三房岳敬安的长子岳明礼,才七岁;另一个是二房的老二岳明义,比明礼大一岁。两人你追我赶,手里举着根竹竿,上头绑了根红绳,不知在闹什么。

      “哎哟!”周氏被岳明义撞了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张妈赶紧上前扶住,嘴里连连阿弥陀佛。

      岳明义见撞了人,竹竿一丢就要跑。岳明礼却站住了,规规矩矩给周氏行了个礼:“大伯母,对不住。”又转头去拽岳明义:“二哥,你撞了人怎么不赔礼?”

      岳明义被他拽回来,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撒腿又跑了。岳明礼站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又冲周氏鞠了一躬,这才追了上去。

      周氏站那儿看了半天,回了大房院里,憋了一路的气忽然散了。她对张妈说:“你瞧瞧三房那个小的,才七岁,礼数比二房十二岁的老大都周全。你说同是岳家的种,怎么差这么多?”

      张妈笑道:“三太太身子不好,平日里不大出门,倒是陆姨娘常带着这几个孩子。许是姨娘教得好。”

      周氏哼了一声:“教得好?一个姨娘教的,比正经嫡母还强,这话传出去好听?”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去跟厨房说,今儿午饭做一道糖醋排骨,多做些,给三房送一碗去。就说明礼那孩子乖,我当伯母的心里欢喜。”

      张妈应了声去了。周氏坐回窗下,拿了把团扇慢慢摇着。窗外蝉鸣得震天响,她扇着扇子,脑子却没闲着。三房那孩子才七岁就这般懂眼色,再过十年,还了得?老太太虽说要把田庄分给三房,可田庄的收成怎么算,佃户的租子怎么收,这里头能做的事多了。如今结个善缘,日后总有用处。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周氏探头一看,只见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后面跟着刘婆子的徒弟小满。小满头脸上的汗,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冒着扑鼻的香气。

      “太太,”翠儿喘着气说,“刘婆子听说您要给三房送排骨,她自个儿做了碗笋干老鸭汤,说一并送过去,就当昨儿羊肉的事给您赔不是。”

      周氏一愣,随即笑了。她接过那碗汤看了看,汤色清亮,笋干切得细细的,里头沉着一只鸭腿。她点点头:“难得她有心,送去吧。顺便把柜子上那匣云片糕也带上,就说给孩子们吃的。”

      小满端着汤走了。周氏坐回去,拿起团扇继续摇。张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太太这手棋走得妙。”

      周氏笑笑没答话。团扇摇出来的风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白兰花香。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张妈:“方推官查田亩的事,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张妈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托了人在打听,具体打听到什么,还没传过来。”

      周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上,忽然说:“前儿老太太说要分家,咱们大房分的是老宅。可老宅地契上写的是多少亩,你心里有数没有?”

      张妈一愣:“太太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周氏打断她,把团扇搁在桌上,“就是问问。你去吧,我眯一会儿。”

      张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周氏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房梁。梁上刻着祥云的纹样,是当年岳老爷子在世时请的苏州匠人手笔。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耳边还是窗外那些蝉,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