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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婚事(三) ...

  •   钱氏在绣墩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老太太,敬德在府城出了事。衙门把他扣了,要银子才肯放人。我送了两回银票过去,那边越要越多,三百两了还不肯松口。”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来求老太太帮帮忙。”

      老夫人喝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她抬眼看了钱氏一眼,那目光不咸不淡的:“老二出事有几天了?”

      “五……五天了。”

      “你两次银子,都送了多少?”

      “头一回是五十。”

      “第二回呢?”

      “又凑了一百。”

      老夫人把佛经合上了,搁在桌边:“头一回五十,第二回一百,第三回人家张口就要三百。你也是个精明人,觉得送第三次他就能放人了?”

      钱氏被她说得脸上一阵发热,低着头没接话。她当然也想到了,可小顺子说岳敬德被关在里面受罪,她哪里还能沉住气慢慢想办法?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低声应了句:“儿媳急了,没想周全。”

      老夫人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府城码头衙门那个姓周的,我年轻时打过交道。他是周家的旁支,他叔父跟我娘家有旧。他贪归贪,倒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你越送银子他越觉得你家底厚,他不把你榨干不会松手。”

      钱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了光:“老太太认识他?”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让钱氏心里一紧。老太太没有直接答这句话,而是捻了一颗佛珠拨过去,慢慢说了句:“老二的事,我老婆子可以出面。不过有一个条件。”

      钱氏的心悬起来了,手指头攥紧了膝盖上的帕子:“老太太请说。”

      老夫人拨着佛珠,声音不高不低的:“明智今年三岁了,正是开蒙的年纪。你二房三个小子,明孝明义都大了,各有各的性子。明智还小,我想把他养在我身边,起居读书由我亲自看着,不用你们二房操心。”

      钱氏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明智是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的一个,从出生就没离过她的眼。老太太这话说得轻巧——“养在我身边”,可说到底就是要从她手里把明智要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尖:“老太太,明智还小,他离不得我……”

      “离得不得的,是惯出来的。”老夫人没接她的急,仍然不紧不慢的,“三岁的孩子正是学规矩的时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你每日来看他,他还是在二房的院里住,不过是白天到我这边念书用饭。你应了,我今儿就让人递信去府城。你不应,我也不是非管不可。”

      钱氏坐在那儿,手指头攥得帕子变了形,看着老太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又急又恨又没办法,敬德还在衙门里关着,三天两头不知道有没有饭吃,那个姓周的胃口越来越大,她若不应,靠她自己怕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她咬着下唇想了好一阵。屋里安安静静的,春兰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钱氏终于开口了:“老太太说的,每日还能来看他?”

      “那是自然。”

      “他还住二房?”

      “白天过来,晚上回去。我让人看着他读书认字,用饭歇晌都在正房。你来看他,我不拦着。”

      钱氏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了:“好。我应。”

      老夫人点了点头,对春兰说了句:“去跟门房说,让老陈头把东跨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我要写封信。”她又转头看了钱氏一眼,“信写好了让人送去府城,最多三日,老二就能回来。”

      钱氏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朝老夫人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步子停了一下,背对着老太太,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老太太,什么时候把明智送过来?”

      “明天吧。”

      钱氏没再说话,迈出门槛走了,在穿堂里,日头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棉花。

      她走到二房院门口时才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说,迈进了院门。

      第二日一早,钱氏把明智送到了正房。明智还小,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穿着件簇新的宝蓝绸衫,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仰着脸问钱氏:“娘,咱们去哪儿?”

      钱氏蹲下来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只摸了摸他的头说:“去祖母那儿住几日,有糖吃。”明智一听有糖,咧嘴笑了,松开她的手颠颠地跟着春兰跑了。

      钱氏蹲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正房的廊檐底下。

      次日

      钱举人来了岳家老宅,头上戴了顶细草帽,身后跟了个挑担子的小厮,担子上搁了两坛老酒和一包点心。

      他上回来还是送巧儿的时候,几个月过去了,这回来脸上比上回多了些风霜之色。

      钱氏得了信迎出来,脸上堆了笑:“大哥来了?怎么也不先递个信,我好准备准备。”她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大哥来得不巧,巧儿不在家。

      钱举人进了二房正厅坐下,秋月上了茶,他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问:“巧儿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钱氏在他对面坐下,扯了扯嘴角:“巧儿出门了,过两日就回来。大哥先歇歇脚,我叫厨房做几个菜。”

      钱举人摆了摆手:“不急。我今儿来就是想看看她,顺便跟你说桩事——府城那边有个同年家的儿子,今年刚中了秀才,我想着跟巧儿年岁相当,打算找个日子安排相看相看。巧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钱氏一听这话,手里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眉眼间露出几分得意来:“大哥,你来晚了一步。巧儿的亲事我已经安排了。府城陈家,南街开药铺的,儿子也是秀才,去年就中了。我已经让巧儿去府城相看了。”

      钱举人愣了一下:“陈家?哪个陈家?”

      “就南街那家药铺陈,他家的铺面在府城开了十几年了,家底殷实。他儿子叫陈文昭,我让人打听过,模样端正,性子也温和,配巧儿正好。”钱氏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你该谢我”的神色,“大哥,你整日在书院里教书,哪有工夫替巧儿操心这些事。我这做姑妈的替她想着呢。”

      钱举人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两圈。他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巧儿自己同意去相看的?”

      钱氏被他一问,心里虚了半拍,嘴上却答得飞快:“那丫头一开始还别扭,我说陈家儿子是个秀才,她就不吭声了,我当她应了。”

      钱举人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去府城相看,你让谁陪着去的?”

      钱氏的笑容顿了一顿,手里的茶杯搁回了桌上,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她……她搭明远的车去的。明远要去府城考院试,刚好同路,我就想着让巧儿跟着一道,省得再另雇车……”

      “明远?”钱举人的眉头拧起来了,“是你大哥家的那个明远?他一个去赶考的后生,带着巧儿去府城相看别家?这成什么体统?”

      钱氏连忙解释:“不是带她去相看,就是搭个车。到了府城有陈家人接应,陈文昭亲自在城门口等着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钱举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钱玉琴,你也是做姑妈的人。巧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让她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去府城,还让那边陈家在城门口接她?两家都没正式议亲,八字没一撇的事,她就自己跑上门去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让她往后怎么做人?”

      钱玉琴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来了气:“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是替巧儿谋划前程呢。她娘走得早,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她过日子,能替她想到多少?我好不容易在府城找到一户好人家,不赶紧安排,难道等着人家被别家抢走?你倒好,一来就怪我办事不妥当。”

      “她娘走得早,”钱举人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你就把她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让她单独跟一个年轻男人同车?这府城来回少说要大半天的车程,他们车上就两个人?”

      “还有一个赶车的赵老五!”

      “赶车的不算数!”钱举人猛地站了起来,气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你让巧儿自己去陈家相看,我这个当爹的连面都没露,陈家怎么看我们?他们只会觉得我们钱家不懂礼数,觉得巧儿轻浮!你这不是替她谋划,你是在害她!”

      钱玉琴被他骂得眼睛都红了,也站了起来:“我害她?我为了她的事跑前跑后托了多少人!大哥你倒好,你在书院里教你的书,清闲自在的,我替你操心你还骂我?巧儿要是她娘还在,我用得着操这份心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了钱举人的要害上。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钱玉琴,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钱玉琴看着他那个背影,气焰也落了几分,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些:“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巧儿。可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好。陈家确实是不错的人家,文昭那孩子我也让人打听过了,学问好,脾气也好。巧儿要是能嫁进陈家,不比嫁在崇德县强?”

      钱举人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虽然还沉,可语气比方才平了些:“那你有没有想过,巧儿自己愿不愿意?她一个人在府城相看,万一她不喜欢陈家那小子呢?你把她送过去,又把人家堵在那儿,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钱玉琴张了张嘴:“她若不喜欢就算了呗,又不是非嫁不可……”

      “那你就更不该让她一个人去了。”钱举人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声音疲惫了几分,“罢了。院试今天考完?”

      钱玉琴愣了一下:“好像……就是今明两日的事。”

      “那就是今天。”钱举人放下茶杯,“明远考完了就该回来了。我直接去府城接她,省得你这边再出什么岔子。”

      钱玉琴急了:“大哥,你才刚到家……”

      “她是我女儿,我不去接谁去接?”钱举人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把桌上的草帽拿起来扣在头上,“你给我写个地址,陈家在府城哪条街。我今儿就走,赶在天黑前到府城。”

      钱玉琴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架势,知道拦不住了,只好让秋月去拿笔墨纸砚来,把陈家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钱举人接了纸折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方才缓和了些:“玉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巧儿的事,往后先跟我商量。她娘走了这些年,我这个当爹的该担的担子自己担。”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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