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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粮行 ...

  •   钱举人走了之后,钱玉琴一个人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心里不是滋味——她忙前忙后替巧儿张罗,到头来挨了一顿数落,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正闷着,小顺子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喜色:“太太!太太!衙门那边来话了,说老爷明儿就能回来,老太太递了信过去,那个周主簿松口了!”

      钱玉琴猛地站起来,那股子闷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当真?”

      “当真!信是老太太身边的春兰亲自递出去的,府城那边有人接了,回话说老爷后天一早放人。”小顺子连比带划地说着,“太太,咱们得准备准备,老爷回来好好吃一顿去去晦气。”

      钱玉琴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敬德被扣了这几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定了定神,对秋月说:“去厨房吩咐一声,明儿一早去买些好菜好肉,炖个汤,老爷回来要吃的。再把我那坛十年陈的花雕找出来。”

      秋月应了,转身往厨房去了。钱玉琴又让小顺子去把二房院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被褥换新的,堂屋的桌布也换一块。小顺子领了话也跑了。二房忽然热闹起来,周大家的一边扫院子一边念叨“总算要回来了”,秋月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坛花雕,找了半天在柜子最里头摸出来,坛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拿布一擦,露出底下朱红的封泥来。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秋月揭了米缸盖子准备淘米煮饭,一勺下去舀上来半勺米,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凑近看了看,又拿手拨了拨,脸色变了。米缸底下一层米泛着灰白色,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湿霉味。她又往深处挖了挖,底下那层发得更厉害,米粒上长了细细的绿毛,黏在一起像一团蛛网。

      秋月连忙放下勺子跑回正厅,把这事说了。

      钱玉琴正在叠一件岳敬德的旧袍子,听了秋月的话手上的动作一停:“发霉了?那缸米不是才买了十来天吗?”

      秋月点头:“就是上回从大房粮行买的那袋,三十斤,我亲眼看着搬进来的。当时瞧着好好的,这才半个月不到怎么就霉成这样了?”

      钱玉琴放下衣裳站起来,跟着秋月去了厨房。她蹲在米缸前面伸手拨了拨,那层发绿的米黏在指头上,一股子沤烂的气味散开来。她又让秋月把灶台底下另一袋米也搬出来看,打开袋口一瞧,里头也渗了些潮气,边角的米粒发黄了,跟刚买的时候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再检查第三袋,那一袋最严重,整袋米中间挖出来全是湿的,米粒已经软塌塌地黏在一起,彻底不能吃了。

      钱玉琴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碎米黏在指尖上没擦,心里头却转得飞快。这米是从大房粮行买的,她记得清楚,那天秋月去粮行买米,赵伙计还说“这批新米好,二太太放心”。十来天就霉成了这样,要么是粮行收了潮米卖出来,要么是粮行把陈米当新米卖给了她。不论哪一种,都是大房的账。

      她拿抹布把手指头上的碎米擦干净了,对秋月说了句“把发霉的米装起来,用布包上”,自己理了理衣裳就往大房去了。

      周氏正在里间歇午觉。

      她这几天为了明兰的嫁妆单子熬了两夜,午饭后困得撑不住,歪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张妈轻手轻脚进来在她耳边说“二太太来了”,周氏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二太太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周氏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披了件外衫走出里间。钱玉琴已经坐在正厅里了,桌上搁着一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周氏在主座上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了句:“弟妹来了?有事?”

      钱玉琴也不绕弯子,伸手把那只蓝布包袱解开,露出里头几捧发霉的米来。米粒上泛着灰绿色的霉斑,黏成一坨一坨的,隔着两步都能闻见那股子潮味。“大嫂,这米是从你们家粮行买的,才十来天。我今天准备给敬德做顿饭,一开缸全是这个。”

      周氏低头看了看那堆发霉的米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米这东西,怕潮。你们二房放米的地方是不是太湿了?灶间潮气重……”

      钱玉琴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大嫂,我二房灶间住了十几年了,米缸放的都是老地方,从来没霉过。上回从你家粮行买了三十斤米,半个月不到全霉了。这怕不是米缸的事,是米本身的事吧?”

      周氏放下茶盏,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已经有了些绷不住的痕迹:“粮行的米都是新进的货,赵伙计经手的,我看着进来的。弟妹要是觉得米有问题,我叫人换一袋新的就是了……”

      “换?”钱玉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大嫂,我一共买了三袋,三袋都霉了。您是一袋一袋给我换呢,还是把粮行的米全换一遍?我一袋米事小,可这米要是别人的吃出毛病来,那是大房粮行的招牌。”

      周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上的笑纹淡了:“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钱玉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米灰,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来告诉大嫂一声,你家粮行的米有问题。我吃了亏不打紧。可大嫂若是管不住粮行的人,往后崇德县传出去说粮行卖霉米,那丢的不止是大房的脸。”她说到这儿看了周氏一眼,声音沉了沉,“大嫂没去粮行看过了吧?明远中了榜,天天有人登门道贺,老爷天天在外头应酬,铺子上的事怕是有日子没管了。”

      周氏坐在那儿没动,脸上的笑已经彻底端不住了。她手里端着那杯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钱玉琴也不等她答话,拿起那只蓝布包袱裹好了,冲周氏点了点头:“大嫂,米我就拿回去了。好米霉米,你让人查查就知道了。”说完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正厅里安静了。

      周氏把茶盏搁回桌上,搁得有些重,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她坐在那儿,手扶着桌沿,好一会儿没动。

      张妈从里间出来,看了看周氏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太太,二太太那番话……”

      “去叫老爷来。”周氏的声音压着。

      张妈站着没动,脸上有些为难:“太太,老爷从昨儿起就出门了。说是粮行对门的孙老板请吃饭,后来又去了刘员外的庄上,昨儿夜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二更了,今儿一早就又出去了……”

      “去哪儿了?”

      “说是有个客商请他去城外看地,怕是要到天黑才回来。”

      “粮行里的米卖成了这个样子,他知不知道?”

      张妈斟酌着说:“太太,老爷这些日子应酬多,铺面上的事怕是真的顾不上。可老爷那个人您也知道,他不是存心做什么坏事的人,就是……好面子了些,旁人请他去他不好意思不去。”

      周氏听到“好面子”三个字,笑意从嘴角浮起来又落下去,“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你说说,我因为他这个好面子,咽了多少回气?”

      张妈不敢接话,周氏也不等她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王掌柜拖欠粮款,大半年不给。他去讨了一回,王掌柜灌了他两杯酒,他就回来了,跟我说‘王掌柜也不容易,再缓缓’。缓了三个月,我亲自去找的王太太,把银子要回来了。他回来还嫌我话说得太直,说我‘伤了王掌柜的面子’。面子是他的面子,可银子是大房的银子,他要面子就不要银子了?”

      她说着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再说王家那件事。明兰在灯会上撞见王家跟赵家姑娘相看,我气得半宿没睡着。我跟他说了,他说什么?他说‘人家也许是误会了,别闹得太难看’。我不去望月楼把那话说开,他是不是就打算让明兰这么不明不白地等着?等王家那边把赵家的亲事定下来了,他再去跟人家说‘没事没事’?”

      张妈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太太,老爷也是不想把事闹僵了……”

      “他是不想自己出面去闹僵。所以他让我去闹,我做恶人,他来做好人。哪一回跟人撕破脸的事是我推给他做的?分家的时候,老太太一向不看重三房,却让三房得了田庄,他也不说句话。”

      本来明远中榜,她心里高兴,岳敬修天天在外头应酬,她也不说什么,原想着男人在外面应酬结交是正事,可粮行出了纰漏,结交的客商再体面也无用。

      “备车。”她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去粮行看看。”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您一个人去?”

      “不然呢?等他应酬完了回来,粮行里的霉米都能铺成一条街了。”周氏进去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什么首饰都没多戴,出来时对张妈说了句,“你跟翠儿在家守着明兰,别告诉她我去哪儿。晚饭不用等了。”

      秋日下午的日头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周氏走到门口时,刘婆子正端着茶盘从正房出来,叫了声“大太太”,周氏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刘婆子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大门,跟旁边的小满嘀咕了一句:“大太太今儿走得这么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小满摇了摇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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