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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卖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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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稻田黄澄澄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金色浪头。
巧儿掀了帘子往外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跟明远说:“你看那田,像不像铺了一地金子?”
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像”。他本来还想低头看书,可巧儿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路边的景致,他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了放在一边,靠着车壁听她说话。
巧儿嘴不停,从路边的柿子树说到村里的狗又说到她家的菜园有多大。
骡车走了大半日,快到府城的时候,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车夫赵老五回头喊了一声:“少爷,快到了。”
明远把书收进书箱里,理了理衣裳,远远能看见府城的城墙了,灰扑扑的一大片横在天边。
巧儿掏出块小铜镜照了照脸,用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
骡车在南城门口停下来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在城门边上了。
他约莫二十出头,个头中等,面容白净周正,戴着一顶细草编的凉帽,手里拿了一把折扇,见了骡车便笑着迎上来,冲车里拱了拱手:“是岳家的车吧?在下陈文昭,奉家父之命在此等候。”
巧儿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抬头看了陈文昭一眼。
陈文昭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礼数却周全地没有多看,转而对明远拱手道:“岳兄一路辛苦。”
明远还了礼:“陈兄客气了。”
陈文昭笑着说:“今日天色还早,我原想带二位在城南的护城河边走走,那里的秋水亭风景不错。岳兄若有空,不妨同去赏赏景再安顿也不迟。”
明远还没开口,巧儿已经接话了:“秋水亭?我听说府城秋水亭的桂花糕很好吃呢。”她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明远,“明远表哥,去看看吧?反正天还早。”
明远看了一眼城门上头的日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箱。院试只剩几日了,他本该抓紧每一刻温习功课。可他看见巧儿那副雀跃的模样,又看见陈文昭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等他答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先把书箱安顿了再温一温功课。后日就要进场了,不能耽搁。”
巧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可到底没再强求,转头对陈文昭说:“那咱们去?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他?”
陈文昭笑着应了,又冲明远拱了拱手:“岳兄刻苦,小弟佩服。那我和岳姑娘去转转,回头再叙。”他说着替巧儿拿过包袱,两人并肩往南城的方向走去了。巧儿不知跟他说了什么,陈文昭低头笑了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明远站在骡车旁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攥着书箱的提手攥得发白。
赵老五在旁边问了句“少爷,咱们去哪儿”,明远回过神来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去西街的悦来客栈,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他转身往西街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巧儿和陈文昭已经拐过了街角,只看得见巧儿那件柳绿色的小袄在人群里一晃,然后被迎面来的人流淹没了。
客栈安顿好后,明远就坐在桌前看书,可翻了两页心思就飘了,合上书站起来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又坐下来翻开书。
这回终于看进去了半个时辰,可抬头看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巧儿的声音隔着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笑意:“……他说他家那株桂花树是上百年了,我才不信。”
陈文昭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温和地接了一句:“回头妹妹可来我家坐坐,家母做的桂花糕比外头的好吃。”
明远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书卷,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岳家田庄上,岳敬安和陆云雯正沿着南坡的田埂走着。
今日庄上的秋收差不多忙完了,佃户们正三三两两地在场院上晒谷子。岳敬安跟几个佃户说了会儿话,抬头的工夫忽然停住了脚步,眉头拧了起来。
“那是什么人?”岳敬安眯着眼指了一下。
陆云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片田里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穿一件酱色绸袍,叉着腰站在田埂上,旁边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拿斗往车上倒谷子。
岳敬安忽然想到什么,拉了一下陆云雯的袖子,两人快步绕到田边的柳树后头,又走近了几步,在一丛矮灌木后面看得更清了。
那个穿绸袍的男人才从伙计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掂了掂,揣进了怀里,转身上了骡车,往官道方向去了。
“老崔把南坡的地卖了……”
岳敬安脸色铁青,已然看出这些人是在自家地上收租:“他一个管事,真是好大胆子,竟然敢私下转卖主家的地!”
陆云雯宽慰地拉住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人。”
岳敬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去了庄上的账房。
账房里只有小沈一个人,坐在桌前打算盘,见岳敬安进来脸色不对,手头的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堆了笑:“三爷来了?您坐,我给您倒茶……”
“南坡的地契呢?”岳敬安没坐,站在桌前问他。
小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去够桌上的茶壶:“地契在柜子里锁着呢。三爷您先喝茶,我给您倒一杯……”
岳敬安没理他,绕过桌子就往里间走。
小沈手里的茶壶“砰”一下撂在桌上,快走两步抢到了里间门口,身子往门框上一堵,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已经有些慌了:“三爷,里间柜子钥匙在崔管事那儿,他走之前带走了,我打不开的。”
“让开。”岳敬安语气沉沉。
小沈一只手扶着门框,又换了个说辞:“三爷,您要找什么跟我说,我替您找。里间账册子堆得乱,别把您衣裳蹭了灰……”
岳敬安看着他堵在门口的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小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云雯看得着急,几步进来:“小沈,你让三爷进去看看!没锁的柜子你用钥匙做什么?”
小沈的脸色变了一下,岳敬安立刻把他挡在门框上的胳膊拉开。
小沈被他拨得脚下一个趔趄。
岳敬安迈步进了里间,小沈跟在后头还想再拦:“三爷,那柜子真的锁着……”
岳敬安走到墙角那只樟木柜前,伸手一拉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册和一只扁平的木匣子。
小沈站在里间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岳敬安打开木匣子,南坡那片地的契纸确实不见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棉纸衬底。
他转过身来看着小沈。
小沈站在门口,嘴里还往外挤话:“三爷,那匣子……那匣子我一直没动过,确实在都是崔管事管的……”
岳敬安没有接他这个话,盯着他眼睛:“你在庄上做了几年了?”
“四……四年了。”
“四年。我待你如何?”
小沈低着头:“三爷待我不薄。”
“那你告诉我,南坡的地契去哪儿了。”
小沈站在那儿,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就是不敢抬起来看岳敬安。
陆云雯气愤道:“小沈,方才南坡来收租的老板,你认识吧?”
小沈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我……我见过一两回。是崔管事的客人。”
“他来庄上几回了?”
小沈的嘴皮子动了两下,终于道:“三爷,崔管事走之前跟我说了。他说南坡那三十七亩地他找人脱了手,章老板出了个好价钱。他说他家里急用钱,等周转过来了就把地买回来还给庄上。他说三爷平日不大管这些细账,南坡那几亩地又偏,一时半会儿查不到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岳敬安一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三爷,我……我不是有意瞒您的。崔管事说过了中秋节就回来补这个窟窿的。可如今中秋都过了快半个月了,他还没回来。我前几日去刘家湾找过两回,他媳妇说他去府城了,可府城哪个地方她又死活不肯说。我……”
岳敬安站在桌前,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阵:“老崔在府城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你仔细想想。”
小沈垂着头想了半天,抬起头来:“他好像提过一嘴,说府城南门外有个姓周的旧相识,开杂货铺的。他说有时候去府城办事就在那儿落脚。”
岳敬安没再看他,只对陆云雯说了句:“去府城。”
*
府城南门外,骡车停在斜对面的茶棚底下,陆云雯掀了帘子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正拿块破布擦一只陶罐。
岳敬安跳下车,回头看了陆云雯一眼:“你在车上等着。”
“走吧,一起去。”陆云雯跟着下了车,站到他旁边,理了理自己那件水蓝褂子的领口。
岳敬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杂货铺。
柜台后面的瘦长脸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买东西?”
岳敬安拱手笑了笑:“周老板是吧?我姓岳,北边来的,听说周老板门路广,想打听个事。”
周老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岳敬安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云雯。“什么门路?我这小铺子只卖杂货,不卖消息。”
岳敬安从袖中摸出半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周老板别急着推,我想找一个人。姓崔,在崇德县那边管田庄的,听说他常来府城办事,在周老板这儿落脚。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他当面谈谈。”
周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停了两息,嘴上却还不松口:“姓崔的……我倒是有个老相识姓崔,可我也有日子没见他了。岳老板找他什么事?”
“买地。”岳敬安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他手里有几块好地要出手,我来晚了没赶上,想找他问问还有没有旁的。”
周老板听了“买地”两个字,面色明显松了些。他放下手里的陶罐,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在岳敬安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崔老哥确实有些日子没来了。他上回跟我说要去南边办点事,走了一个多月了。”
岳敬安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周老板帮忙想想,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去哪里办事?留个口信没有?”
周老板看了看那第二块银子,没有急着拿,反倒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陆云雯。他上上下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往下停了一瞬。
陆云雯皱了一下眉,把脸偏开了。
“岳老板,”周老板笑了一声,两根手指头夹着银子的边:“两块银子就想买消息,是不是便宜了些?”
岳敬安面色不变:“周老板开个价。”
周老板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又飘到陆云雯那边去了。
这回他干脆把下巴朝她扬了扬,对着岳敬安说:“我不要你的银子。你把你家这位留下来,陪我喝两盅,说说话。我这个人就好跟长得齐整的妇人打交道,聊舒坦了什么都好说。你出去转一圈回来,崔老哥在哪儿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他笑容里赤白白的,不带半点遮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云雯。
陆云雯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在袖子里攥紧,瞪着周老板那张笑嘻嘻的脸,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