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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婚事(二) ...

  •   第二天一早,王家那边就有了动静。

      张妈从门房那边跑回来时,脸上带笑:“太太,王家来人了。不是王太太,是王公子自己来的,还带着那个婆子,在门口站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氏正在梳头,对着铜镜慢悠悠地簪了支玉钗:“跟他说,让他进来。”

      王公子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的直裰,眼底泛着青,像是夜里没睡好的样子。

      他进门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开口就说:“伯母,我听说许家来提亲了。”

      周氏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王公子的喉结动了动,攥了攥拳又松开:“伯母,我昨儿回去跟我娘说了半夜。我说了,这门亲事若不成,我就不成亲了,她爱找谁找谁去。我娘已经松口了,说以后明兰的事她不多嘴,聘礼全凭我自个儿做主。”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王公子,你娘松口是一回事,你王家上下有没有想清楚是另一回事。明兰的婚事,我不急着定,都得再看看。”

      “许家也好,旁人家也好,您只管看。可我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明兰姑娘——往后我也不会再让我娘自作主张了。”

      他说完这话,朝周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傍晚,学舍那边下了课,明远带着明礼往回走。路过穿堂时碰见了巧儿,巧儿手里捏着一把新摘的桂花,见了明远便递过去一把,笑嘻嘻地说了句:“明远表哥,这几日可热闹了,又是王家又是许家的,满宅子都传遍了。”

      明远接了桂花,低头闻了闻,笑了笑:“许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巧儿踮了踮脚:“那你觉得许家好还是王家好?”

      明远想了想:“都好不好的,看我妹妹的意思。她乐意哪家就是哪家。”

      巧儿撇了撇嘴:“你倒会说话。”

      府试放榜不过七八日,崇德县的喜庆劲儿还没散干净,县学里几位先生已经找上门来了,围着明远说了一通“院试最迟十月就要考,不能耽搁”,又翻了翻他写的几篇文章,几个先生头碰头议论了一回,最后一致说“功夫够用了,临场别慌就行”。

      老先生们走了之后,岳敬修坐在书房里翻了一夜的书,第二日一早跟周氏说:“院试的盘缠得备厚些,府城不比县里,处处要花钱。”

      周氏正对着妆台上的几支簪子出神,闻言应了一声,又说:“银子的事你安排便是。我在想另一桩事。”她转过身来,“王家和许家的事,你到底怎么看?”

      岳敬修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那支簪子拿过来搁回妆台上,有些不耐烦:“你急什么?等明远把院试考完再说。明兰的亲事又不差这十天半个月。你想想,若明远这回再中了,明兰的亲事还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候上门来的,怕就不止这两家了。”

      周氏被他这么一点,心里忽然松快了些。她替明兰操心了这大半个月,今儿王家明儿许家的,都快忘了明远还有一场更重要的考试在等着。

      “你说得对。那明兰的事就先放放,等明远考完了再定。”

      岳敬修点了点头,又说:“明兰那边你也跟她透个气,别叫姑娘心里悬着。王家那小子若有心,院试完了再来也不迟。”

      周氏应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站起来去了明兰屋里,明兰正坐在窗前绣东西。周氏在炕沿上坐下,把岳敬修方才那番话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你爹说得在理。等你哥考完了秀才,咱们大房的门槛更高一截,到时候谁家求亲都得排着队来。你现在不用急着想王家还是许家,先把心放宽些。”

      明兰手里捏着针,低头听着,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头是松了一口气的——这几日王公子每日都派婆子来递话,虽然不过是些“明兰姑娘安好”“今日天凉添衣”的琐碎话,可她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着,喘不过气来。母亲说让她先不想这事,她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被人替她卸了一半。

      钱氏这几日没闲着。

      借着明远中榜的喜气,她往娘家递了几封信,请她大嫂帮着在府城那边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巧儿在岳家住了几个月了,钱氏想着这孩子总住在姑妈家不是长久之计,趁着秋凉尽快把亲事定下来才是正经。

      信送出去不过五日,回音就来了。

      钱氏大嫂在府城托了一个旧相识的媒人,介绍了一户姓陈的人家,在府城南街开着两间药铺,家底厚实,膝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岁,考上了秀才,还没有定亲。钱氏看了信里的介绍,心里盘算了一番——秀才,药铺,府城户口,这条件放在崇德县算是顶好的了。

      她喜滋滋地拿着信去找巧儿,巧儿正在二房院里的石榴树下坐着剥石榴吃。

      “巧儿,你舅妈来信了。府城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开着药铺,儿子还是个秀才呢,比你大五岁。你要不要见见?”

      巧儿掰了一颗石榴籽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姑妈,我都不认识人家,见什么见?您让我去了府城再相看,那不是把人家架子摆得太高了?回头人家看不上我,我倒落个没脸。”

      钱氏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笑了,把信纸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当是什么菜市场挑萝卜呢,还你挑人家人家挑你的。陈家在府城是好人家,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你先见了再说,若合了眼缘呢?”

      巧儿又塞了一颗石榴籽进嘴,嚼着嚼着含糊道:“行吧行吧,见了再说。不过姑妈,那陈家儿子长什么样您见过没有?别是个歪瓜裂枣的,那我可不认。”

      钱氏又拿信纸敲了她一下:“净胡说!人家是正经读书人,模样能差到哪里去?”她说完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盘算着什么时候安排去府城合适。巧儿已经剥完了手里的半个石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石榴汁印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消息传得快。不过半日工夫,秋月去井边打水时就跟翠儿碰上了,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说了几句话,秋月提了一嘴“我们太太要给表小姐相看府城陈家”。翠儿回去就跟张妈说了,张妈又跟周氏提了。

      周氏正在吩咐翠儿给明远的书箱里多装两件厚衣裳,听了这话手里的衣裳叠了一半,抬眼看了张妈一眼:“陈家的儿子是个秀才?”

      张妈点点头:“秋月是这么说的。”

      周氏把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忽然笑了一声:“二太太倒是会挑时候。明远才中了府试,她就替娘家侄女相看秀才了,这算盘打得真响。”

      她说着又拿起一件夹衣叠起来,“也好。她忙着她侄女的亲事,就不会总盯着明兰这边了。”

      张妈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正巧明远从书房出来倒茶,路过听见了这一句。

      他在廊下站住,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孟子集注》,府城那个姓陈的秀才他并不认识,可“秀才”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忽然重得像块石头。

      进学念了这些年,府试只是头一关,过了府试才是童生,过了院试才称得上秀才。

      中间隔着的,还差一场考试的运数。

      院试的日子定了,岳敬修跟他商量好了提前三天动身,路上从容些。

      出发前一日晚上,老夫人把明远叫到正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让春兰包了两封银子塞进他手里,叮嘱了句“别省着,府城吃住不比家里”。

      二房那边,钱氏跟岳敬德商量好了后日带巧儿去府城相看。

      岳敬德刚好要去府城布庄进货,便说一道走省一趟脚程。钱氏满口应了,当晚就手忙脚乱地给巧儿准备衣裳首饰。巧儿坐在炕沿上看她忙活,手里捏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忽然开口说:“姑妈,那我要是没看上陈家那个秀才怎么办?”

      钱氏正在柜子里翻找一匹藕荷色的绸料子,头也没回:“你少胡说。人家是秀才,还轮得到你看不上?”

      “万一呢?”巧儿把花生壳剥了一地,“万一他长得不好看,或者说话迂腐得不得了,那我可不要。”

      钱氏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匹料子,想了想:“那就再说呗。不过你别先把话说满了,见了再说。”她说着把料子抖开在巧儿身上比了比,“这颜色衬你,明儿裁一件新衫子,去见人不能寒碜了。”

      巧儿低头看了看那匹藕荷色的绸子,没再说话,拍了拍手站起来往自己屋里去了。

      岳敬德原定带巧儿一道去府城的日子到了,临出门前却出了事。

      布庄那边忽然来了个急信,说有一批从苏州运来的绸缎在码头上被扣了,要岳敬德亲自去衙门疏通。他看了信就变了脸色,把钱氏叫到一边说:“府城我去不了了,你带着巧儿坐我的车去,让秋月跟着伺候。”

      钱氏一听就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巧儿去陈家相看,没个男人陪着像什么话?再说那车是运布料的,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人坐哪儿?”

      岳敬德搓着手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老三那口子不是要跟明远一道去府城吗?你去找大嫂说说,让巧儿搭明远的车去。明远那车宽敞,多一个人不碍事。”

      钱氏的脸拉下来了。让她去求周氏,比让她吞一把生谷子还难受。可她看了看天色,又盘算了一下陈家那边约好的日子,到底咬了咬牙,换了件齐整些的衣裳往大房去了。

      周氏正在屋里给明远收拾最后几样零碎东西,见钱氏来了,放下手里的布包在炕沿上坐下,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弟妹来了?坐吧。”

      钱氏在绣墩上坐下,手里那把团扇摇得有些紧,清了清嗓子才开了口:“大嫂,我有一桩事想求你帮个忙。敬德他临时有事走不开了,巧儿明儿要去府城相看陈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她出门不妥当。我想着明远正好也去府城赶考,能不能让巧儿搭他的车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弟妹,明远是去赶考的,路上要看书温习,车里又摆着书箱笔墨。巧儿姑娘坐上去,怕是不太方便。”

      钱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硬是又把笑堆回了脸上:“大嫂,巧儿那孩子安静着呢,一路上不吵不闹的。她就在车尾坐着,绝不会打扰明远看书。”

      思来想去,她又往周氏跟前凑了凑,“大嫂,我不瞒你说,巧儿她爹这回也要到府城来,说是要亲自替巧儿相看陈家。她爹是举人,在府城也认识不少人。明远院试前若有人指点指点文章路子,比他一个人闷头看书强多了。”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举人——崇德县几年才出一个举人,能在院试前让举人指点一二,是多少考生求都求不来的事。

      她看了钱氏一眼,目光里转了几转,终于点了头:“那行。让巧儿辰时到门口等着,路上别耽搁太久。明远到了府城还要安顿温书。”

      钱氏连忙应了,站起来又说了几句“多谢大嫂”“巧儿懂事不会添乱”的话,这才出了大房的门。

      第二日一早,巧儿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柳绿色小袄,背了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大房门口等着。

      明远的骡车已经在巷口停好了,青布棚子,里头放了两只书箱和一个包袱,剩下的地方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明远坐在车沿上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巧儿来了便站起来:“巧儿表妹,上车吧。”

      巧儿冲他笑了一下,跳上车,把包袱往角落里一塞,在车板上坐下来。

      明远也上了车,赶车的赵老五甩了一声鞭子,骡车咕噜咕噜地动起来了,出了巷口往城门方向去。

      车里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巧儿两只手搁在膝上,明远低头看书。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时颠了一下,巧儿身子一歪撞到了书箱上,明远连忙伸手扶了箱子:“没事吧?”

      巧儿揉了揉胳膊肘,笑着说:“没事。你继续看书,我不出声。”她说着当真安静了一会儿,可眼睛闲不住,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街边的铺子和行人。看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来,见明远还在低头看书,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糖和一把炒花生。

      “明远表哥,你吃不吃?”她把布包递过去。

      明远抬头看了看,接了块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巧儿自己也剥了颗花生,两个人坐在车板子上各吃各的,车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巧儿吃了一颗花生又剥了一颗,忽然开口问:“明远表哥,院试难不难?”

      明远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想了想:“听说比府试难些。不过准备了这么久,总得去试一试。”

      巧儿点了点头:“那你肯定能过的。我爹说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心里没底气,你说话这么稳,一看就底气足。”

      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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