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六月里的雨 ...
-
嘉兴的六月,雨是说下就下的。方才还日头高照,转眼间檐角就挂起了水帘子,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珠子。
陆姨娘端着茶盘穿过穿堂,裙摆已经湿了半截,她心里骂了句这天爷,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把茶盘往怀里护了护,生怕凉了老夫人的参汤。
“姨娘来了。”守在正房门口的大丫鬟春兰掀了帘子,侧身让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熏得暖烘烘的。岳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大房的周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一口一口吹着茶盏里的浮沫;二房的钱氏挨着老夫人脚边坐着,手里给老夫人捶着腿。
陆姨娘把茶盘搁在桌上,揭开盖盅,参汤的热气袅袅腾起来。她偷眼打量了一圈屋里的光景,心说今儿这阵仗不对。大房二房媳妇都来了半天,独独三房才叫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陆,”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去把你家三爷叫来,就说我有话吩咐。”
陆姨娘应了声是,退出门来,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站在廊下,雨声里隐隐约约听见屋里头周氏说了句什么。
三房的院子在东跨院,绕过假山石,穿过月洞门,远远就看见岳敬安站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爷,”陆姨娘进门收了伞,凑过去压着嗓子说,“老夫人叫您过去,大房二房都在呢。”
岳敬安把信往袖子里一塞,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陆姨娘没忍住,多嘴问了句:“三爷,那信上写的什么?”
岳敬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半晌才道:“嘉兴府来了新推官,姓方,听说是个硬骨头。要在各县清丈田亩,重新造册。”
陆姨娘心里咯噔一下。岳家名下多少田产,有多少是报在别人户头上的,她虽不全清楚,可也听岳敬安夜里翻来覆去叹气时漏过几句。她那点心思转得飞快,嘴上却只说了句:“那三爷您快去,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岳敬安前脚出了院门,陆姨娘后脚就钻进了书房。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案底下,果然在笔筒里翻出一张抄来的告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嘉兴府严禁豪强隐匿田产,违者按律治罪,田产充公。
陆姨娘把告示塞回去,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白光,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夫人过寿时,二房钱氏在席上说的那句话——“这老宅子啊,住了三十年,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年。”
那时候全当是醉话,如今想来,怕不是早就听见了风声。
正房里,岳敬安到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喝完了参汤,正拿绢子擦嘴角。周氏和钱氏分坐两侧,脸上都挂着笑。
“老三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坐吧。”
岳敬安在下首坐了,恭恭敬敬问了安。老夫人又拨了两颗佛珠,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们爹了。他在梦里头说,老宅子住了这些年,该拾掇拾掇了。”
周氏立刻接话:“儿媳昨儿也这么想呢,正房廊下的柱子该刷漆了,还有后院那口井——”
“不急,”老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她,“我说的拾掇,不是这个拾掇。”
屋里静了一瞬。钱氏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问:“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分家。”
两个字落下来,周氏脸上那点笑意僵住了。
“娘,”岳敬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分家的事,是不是再缓缓?爹才走三年——”
“你爹走了三年,这家就三年没分。”老夫人声音不高,“我六十二了,再拖下去,难道要等我闭了眼,叫你们兄弟几个为几间破屋子打官司?”
话说到了这份上,谁也不敢再劝。老夫人从枕边摸出一张纸来,展开,上头是几行字:“祖宅归长房,东街铺面归二房,乡下田庄归三房。另拨银两千两做公分,各房均领。”
岳敬安盯着那张纸,心里跟被针扎了似的。田庄?三百亩田庄看起来是肥肉,可眼下新推官要查田亩,那三百亩里有近一半是挂在外头名下的。老太太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他抬起头,正对上老夫人的目光。那双老眼里头平平淡淡,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岳敬安知道,老太太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老三,”老夫人忽然叫了他一声,“你媳妇身子不好,往后田庄上的事,你多上点心。有什么难处,跟老大老二商量着办。”
商量?岳敬安在心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恭顺地应了句:“儿子省得。”
从正房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金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积了水的地面映得明晃晃的。陆姨娘撑了伞迎上来,见岳敬安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
回了东跨院,岳敬安把门关上,这才把那封信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他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对陆姨娘说:“你去打听打听,二房上个月是不是买了一对金镯子,给谁买的。”
陆姨娘一愣:“三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岳敬安把信纸折起来,慢慢塞进信封里:“方推官上任之前,在嘉兴府住了半个月。有人看见二房的人往他下榻的客栈送过东西。”
陆姨娘倒吸了口气,还想再问,岳敬安已经把信扔进了炭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