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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飞鸟 一朵山茶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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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花瓣从绿叶上坠了下来。
轻轻地,似一声叹息,落在院中那把老藤椅的扶手上。
躺椅的扶手更旧了,棕灰的藤条被风雪洗得发白,靠背上有些藤与藤之间的编织已经断了,露出一个个漏风的破洞。
今天的太阳不似前两日,天色灰沉沉的,一场微濛的雨从清早落到下午,地上乱红一片,满树的山茶花已经有了凋谢的痕迹。
奚朔仰头看着那树山茶,曾经记忆里异常粗壮的枝干如今看起来竟也干瘦,前些年,树遭了虫害,好容易治好,天上又来一群麻雀,逮着花苞就啄,一株山茶再开不了花,春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的枝干始终光秃。
另一株仍然年复一年地从冬雪中醒来,出芽、开花,遮挡炎炎烈日,飘零一地红,只是难免显得孤寂。
但它也老了。
又一片花瓣从那树绿上飘落,依稀间,奚朔闻到一丝甜香。清明的雨终于止住,屋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两个伢娃娃。
“我的小祖宗,都跑慢点,慢点,地上滑!”身后传来衰老的声音。
“嘻嘻!外曾祖母,来抓我和妹妹呀!”
“瓜娃子,别逗你外曾祖母,外曾祖母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而且我们也该回家了,快和外曾祖母说再见——”
“外曾祖母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呀,想和外曾祖母一起玩!”
“外祖母,您看孩子闹的,就和两个孩子一起回家吧,外祖父走得早,爹娘也走了好些年了,就让外孙女照顾您好吗?”
“不啦,我一个人习惯了,也自在些,你们空时,常来我这走走就好。”
“外祖母,您和我们住些时候,也会习惯的。两个孩子多喜欢您呐。”
“我的两个小宝贝哟,真稀外曾祖母疼!”那声音中有着欣慰,只是仍然坚持,“孩子,外祖母在这院子待了一辈子,早习惯了。我呀,就爱坐在那老树底下,看看天上的云,听听冬天的雪,等春天来了,让那满树的山茶花落我一身……老啦,挪不动窝喽。快走吧,雨湿春寒,家远路长,莫把我的两个小宝贝冻着了。”
“外祖母……”
风轻轻的,衣摆飘飘的,祭拜过去的年轻人走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一把发白的老躺椅,一树开花的山茶与一个走路巍颤的老人。
这里只有过去了。
“老伙计,到头来,还是你与我伴得最久长。”老人小心地从湿漉的地面走过来,拿起手中帕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椅子,潮湿擦去了,躺椅白得发亮。
老人坐下,躺椅发出吱嘎的声响,老人拍了拍扶手。“老伙计,没怪我这些年不给你修补修补吧?你刚破了第一个洞的时候,我想着还有时间,破到第三个洞的时候,阿苗走了,破到第七个洞的时候,阿巧走了,再然后我不再数那洞,可阿若也走了。老伙计,等我想把你补上一补的时候,我没有时间了。”
奚朔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躺椅的归宿,就是静默与等待,等待一场风,等待一场雪,看着新芽在春天里迸发,也看着落叶在秋色里归根。
风吹,花零落。
老人银白的发上簪满花,依稀间,奚朔仿佛又看到那个挽起发的少妇。
“祖母走的时候,阿巧才三岁,叽里哇啦的,娘亲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前些年还小孩似儿的祖母,神气一下萎靡下去,她躺在床上,后背生满褥疮,脸瘦得凹进去,身上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让人不由心头发酸。”
“曾经那样鲜活的一个人。”
“小时候,开窍得早,又许是那年岁那光景,每一个孩子都会经历这样轰烈的几场葬礼,曾祖父母,外曾祖父母相继离世,然后在记忆里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我问祖母,人死后会去哪里?祖母说会去地府,会喝上一碗孟婆汤,会投胎会转世,我问这世上真有地府?祖母说她也不清楚,信则有之。”
“祖母死在第二年开春,那时候,她已经完全吃不下东西了,她的身体那样小,小到让人觉得她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她说,她有一个年长她九岁的‘阿姑’,是干亲,也是她幼年时期唯一的好友。”
“七岁那年的春天,她与阿姑吵架,吵着嚷着要回家,阿姑无奈笑着说那成,我送你回家。”
“两家差了二十里地,从这村到那村,两人走了整一上午,望到家门的那一刹,她已经不气了,仅剩的只有即将要与玩伴分离的不舍,可是家已经到了,于是不能再回头。”
“老伙计啊,有时候我会恨自己记性太好,人都说老来糊涂,我已经比当年祖母的年纪还要再大些,可过往那些事,却像一幅幅画,在我脑海里游走。”
老人的声音变得轻,神色露出一抹姑娘时期的娇憨。
“近来,我总感觉自己回到那时候,端午将来的时节,我瞒着爹娘偷偷溜出门,与阿苗哥一起排演。他们练习划船,而我拎着大鼓锤,咚咚敲着牛皮鼓。”
“阿苗哥说,我是他们队伍中最重要的灵魂人物,我的鼓声是他们前进的锚。他们这艘船,可以少一个两个划桨人,却独独不能少了我。”
“所以,这就是他早早下船的理由吗?”
“船上的人一直这么多,他走了,会有其他人上船,但一眼望去,一眼望去……”
老人有些困了,眯起了眼,半晌,才呜咽似地说。
“但一眼望去,船上怎么都是新面孔了啊。”
灰沉的天空亮起一抹光,清明这一天下午,太阳终于探出了脸庞,老人侧着头,手心里捻着那圈木头串,数十年的光阴,手串已经变得油润光亮,浅褐变成了深棕,像树的年轮。
“如果。”
老人的声音变得微弱,呼吸变得轻浅,脸上浮出一抹淡然的笑。
“人生能从头。”
老人睡着了。
但是……真的只是睡着了吗?奚朔觉得老人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发凉,柔软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发硬。
啪一声。
老人手里的木头串掉了,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一朵山茶花正约定与春风私奔。
嗒地一响,刚好坠进老人的怀里。
无数的花瓣飘下来。
老人被花海覆盖。
在躺椅的怀抱中,在故去的回忆里。
“正月里来迎春花,二月踏青去外婆家……”
一道极其婉转空灵的嗓音忽地在上空响起。
奚朔抬头。
山茶花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泛着淡淡金光的飞鸟,它张开嫩黄的喙,在悠扬歌唱。
“五月端午敲红鼓,八月十五看桂花;
水里的船儿摇啊摇,岸上的人儿长啊长;
摇过桥头不见了少年郎,长出白发又见那迎春花……”
鸟儿的声音甜糯非常,它迈着步子,在枝头、在绿叶、在红花中辗转,像一个优雅的歌女在舞台上踱步。
花簌簌地落,鸟儿不知疲倦地唱。
像一首哄睡老人的摇篮曲。
“正月里来迎春花,二月踏青去外婆家;”
“五月端午敲红——”
鸟儿的声音戛然而止,伴着一声尖利的嘶鸣。
奚朔的呼吸瞬间止住。
只见天蓝的长空中,忽地撕开一条缝,探出一只惨白僵硬的手,紧跟着,一个两腮涂得血红,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缝中探出头来。
“嘻嘻,抓住你了。”
她的声音尖而细,模样似极了正与伙伴嬉闹的顽童,但她的手却猛然收紧,紧紧扼住飞鸟的喉咙。
飞鸟甚至来不及扑腾翅膀,就被强行塞进了一只金色的鸟笼里。
“回家喽。”
女孩雀跃似地欢呼。
奚朔眼前的场景却猛地扭曲,像一幅被水弄混了色彩的油彩画。
噗地一声。
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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