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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相思 此物离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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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灾的灭火器拿在手中,成了杀人的武器,只要砸下去,只要砸下去。
所有的理性判断都在这一刻消失,看着翠花脸上已经逐渐蔓上来的蛛网裂痕,奚朔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循环,如果最后一次循环,自己还找不到阻止村庄里那个翠花自杀的方法,或许……
柳色的眉眼浮现在眼前,但转瞬那眉眼就成了微圆的脸,奚朔咬牙,灭火器从高空重重压下,如果自己把梦境源头给消灭,彻底终结她的梦,是不是,是不是就能……
那是一个不小的灭火器,足有五公斤重,奚朔横举在半空,手臂都有轻微的酸胀感,她紧握喷嘴,眼神发冷,另一头,底座正快速从掌心坠落,朝翠花飞去,一个半圆的弧度从空中抛过,眼看那铁制底座就要击中那支离破碎的身体,忽地,奚朔手一提,那壮烈的撞击轻巧擦过翠花的草绿连衣裙,在空中荡起秋千来。
她的眼中浮起雾气,胸口上忽然烧起的烫那么焦灼,像萤火虫的腹部,一亮一亮,一烫一烫,断断续续,不停提醒着她。
……柳色……
这是她进入循环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胎记的烫,她第一次觉得这种烫不是那么磨人,甚至希望可以再疼一点,她差点掉下泪来。
手里的灭火器不再凶猛无序,安静温和起来,奚朔低头审视翠花,灭火器下坠时带起的风太迅太疾,那具身体上的裂痕竟又多上几分。
“抱歉……”
将心中汹涌的情绪压下,奚朔小心扣上翠花长袖的扣子,走出诊疗室,奚朔将灭火器也一并带走,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又会失控,可是临出诊所前,她还是将灭火器留了下来,放在大厅的角落里。
沉沉的雾遮住视野,耳边好像传来村人说话的声音,依稀看到那人面庞的轮廓,她动了动唇,下意识就要回话,无边的雾忽然消弭,再转身,诊所不见了,入眼的是成爿的房,还有成片的田。
“村长,您在这忙啥咧?”是那个给自己儿子谋差事的婆子,手里捧着一只拔完毛的鸡,奚朔这才注意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逼近河边。
“找您呢婶子,我手头上有份工,想着寻一个合适的人,这不想到您家了嘛!”奚朔道,“过两天,等成人礼忙完,您就带上孩子来我家,我来安排!”
“诶!”老妈子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咱村有您这么个村长,准错不了!这村务啊,从来没出过纰漏不说,人事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听说啊,隔壁村的,好事儿都光想着自己一家子人了,也就我们村,只要能干,人人都有机会,前有洛虎,后有咱家,当年您岳丈偏要您把工作留给他儿子的时候,我就夸咧,村长大人您呀,清正廉明!”妇人比起大拇指,满脸堆笑。
那次循环,妇人精明算计话中有话的嘴脸和现在这般模样重叠、交替,奚朔的胃开始不舒服,她挤出笑脸,刚要再应付两句,余光瞥到河对岸一道身影,……阿柳,她的视线凝住,想到上一轮自己跟丢的那道白衣,当即连道别的话也不再多说,脚步一迈就追上去。
“哎呦,您真是贵人事忙——”
妇人吊高了嗓音,奚朔已经越过桥头,视线紧锁那道身影,日头高照,汗渗湿了衣服,奚朔的脚步紧紧追随阿柳,周边无论是饭堂那厢热火朝天的准备还是洛牛家鞭炮连连的喜庆声,都在不知不觉间远去了,连枯燥的蝉鸣都悄声匿迹,奚朔取出指南针,目光顿在那根指针上,指针朝下,向南,而自己行进的位置是正北。
像是凭空出现似的,一间小屋蓦然伫立眼前,奚朔看着阿柳进去,自己蹑手蹑脚跟在后头,何首乌、天麻、枸杞、田七、杜仲等一连串药柜映入眼帘,哪来的……中药铺子?奚朔皱眉回忆自己循环前四次,但搜遍大脑角落也不记得曾在村里见过这样一个铺子。
阿柳的影子斜斜倚在药柜上,奚朔盯着那影子,阿柳本人与影子别无二致,可这是……为什么呢……
阿柳三个女儿的老妇影子,新娘的老妇影子,还有那些婆婆、老妇身上的婴孩影子……为什么唯独阿柳的影子没有变化,反倒和那些男人的影子一样,愈发凝实了呢?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消失的佛号声鬼魅般在她脑海中回响,它出现得那么突兀,又结束得那么莫名,好像只是这无限循环中的一场背景音……但自己一定……
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奚朔努力按捺下第五次循环以来就异常慌乱的心,把脑海中纷杂的信息进行整理,接单、打车、上坟、洛家桥头……
一个几乎完全被她遗忘的细节忽然清晰起来。
司机、帖子!
帖子里曾提起过洛家桥头的背景——那个出了名的老年人几乎都吃斋礼佛的洛家桥头!
所以……那念佛声……其实是来自现实吗……
奚朔听说过有些念佛茹素之人,凌晨一两点钟就起来做早课,难道……
磅礴的,声线各异的念佛声,像争先恐后汇入大海的支流,奚朔回忆起那被阿弥陀佛塞满大脑的感觉,但……为何那念佛声会忽然中断呢?
是因为……
洛牛老娘身后的冲天辫女孩仿佛在冲她瞪眼,洛大川老娘拖着的奶嘴婴儿呼呼吃着奶,是因为……是因为……
指南针在手里捻来捻去,奚朔随手将它放进口袋,却在指尖触击那熟悉物件的时候睁大了眼,……手机,是了,还有手机,手机的出现与佛声的消失,以及影子的倒错是在同一次循环中!
与指南针在执念中的扮演作用不同,手机是真真实实作为她自己的物品出现在这里的!现实物品出现在这年代执念中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现实和执念的界限模糊了吗……模糊又意味着什么……
孩子的生机被锁在垂垂老矣的身体里,成为麻木的影子,日薄西山的老人像诅咒背在每一个年轻女性的身后,而男人们却像回家一样,与执念梦境中的男人影子融合、壮大,成为这个权力系统的高位者……
奚朔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佛声消失开始,这里的一切都发生改变,大抵与无尽考场一样,村子里的老弱病残受领域影响,灵魂被上载这里了。
那这间中药铺子……
“嗳——”
一阵剧烈的呕吐声打断了奚朔的沉思,她探头,那连衣裙妇人正捂着胸口呕吐,而让奚朔惊讶的是,妇人手中用来盛放呕吐物的容器竟然是从那满满当当一墙药柜中抽出来的。
啊?
吐在了药柜里?
阿柳的身影斜对着奚朔,奚朔只能看见她手中的药柜,还有半个侧影轮廓,阿柳撕心裂肺呕吐着,像是要把心肺肝肾都吐出来。依稀间,奚朔看到有红色从阿柳口中出来,血?奚朔蓦然一惊,想要再细瞧,阿柳已经把药柜推了进去,她的胸腔起伏着,脸色憔悴苍白,奚朔匆忙往屋子后侧躲去,不一会儿,阿柳用帕巾擦拭着嘴角,从药铺里出来了。
……所以,阿柳来到这中药铺子,就是为了完成呕吐?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奚朔心底升起,奚朔忍着立刻冲进药铺寻找真相的冲动,一直静等阿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从外墙后边出来,踏进药铺中。
中药铺子没有名字,走进后,除了那一柜药材,墙上还贴着一张人体穴位图,看起来就是一家寻常药铺,没什么异常,奚朔的视线落在那只药柜上,那是右手边第九个柜子,刚好处在正中位置,阿柳呕吐的柜子就是它。
柜子有些陈旧了,旁边的药柜都贴了药名,只有这个空空如也,什么也没贴,“嚓”,是药柜往外抽的声音,奚朔的手按在拉手上,柜子抽出来了,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也不见白莹莹的呕吐物,只有……
奚朔怔在当场,大片大片的红涌入自己的双眼,不是血,不是朱砂、赤芍、红花,而是一粒一粒圆滚的红豆,有清淡的豆香氤氲在药柜中。
为什么……
妇人呕吐的痛苦从脑海中一掠而过。
……阿柳呕吐出来的就是这些红豆?
奚朔抓过一把红豆,仔细感受着红豆的咯手感,……是真的,确实不是幻觉。手里的红豆捏紧又松开,她把药柜重推回去。
一张残旧的纸从抽屉的夹缝中探出来头来。
这是……
奚朔取出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录——
相思:见之则心动,不见则心痛。如春日之蚁,噬骨焚心。无解之症。唯有日日呕之,藏于匣中,方得片刻安宁。然此物离身,心亦随之空,如槁木死灰。
相思……
相思……
思的是谁,念的是谁?
剁剁剁的切菜声在耳边回响,洛大川提起翠花时,那隐约的醋意扑面而来。……思的,洛大川?
奚朔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将病方收起,打算再好好探探这药铺子,一抬头,却发现墙上的人体穴位图像是扭曲似的,线条正在变幻。
嗯?
奚朔快步上前,定睛一瞧,眼前的场景已全全然然地变了,一个妇女正坐在小凳上,双臂衣袖挽起,弯下腰来,仔细打磨手中一枚镜子。
磨镜?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奚朔一怔,忽地,如遭雷劈似的,所有的线索都在奚朔脑海中铺陈开来。
如果说……
阿柳的所有醋意都不是因为洛大川,而是为了……
提早给老太太喂食安眠药、参加洛牛家婚礼难道都是因为想要……
翠花绝望的质疑声仿佛犹在耳边。
“你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我要我的儿子通通叫你娘——”这声“娘”莫非不是对洛虎,而是对……
奚朔拼凑出一个有些心惊的故事,尽管还有许多细节无法详知,但或许……
她看向那个满满都是红豆的药柜,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还待验证的想法。
奚朔将磨镜图掀下,以此包装满屉红豆,她携豆走出中药铺子,指南针的指针笔直朝向南方,她在指引下往村庄走去。
没走出几步,风吹来,她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却见茫茫的田野之间,再无那间中药铺子的踪影了。
奚朔往家方向走去,行至半途,又改了方向,提上一篮红鸡蛋,包一份红包往洛河家去,一阵寒暄过后,奚朔被请进屋,这一次,奚朔没有再关注洛凰,只是逗弄着洛海龙,表现出一副很欢喜的模样来,她摆出为难的样子,“阿河,婶子,说起来难为情,我这儿有份偏方,需要在接二连三生男娃的家里煮,接一下好孕……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让我……试上一试。”
洛河和他老娘对视一眼,洛河老娘开口了,“哎呀,大川呐,不是我们不想,这婶子啊就是怕……这会不会对洛河一家的子嗣运有影响,比如说这么一搞,几个孩子突然生病了或者怎么滴……”
“婶子放心,我问清楚了,这绝对没有副作用的,”她看向洛海龙,“何况,我这几个侄儿那么可爱,我怎舍得做对他们不利的事情,海龙取小名了不?没有的话,我看叫柱子就蛮合适……”
洛河老娘一愣,脸上堆出花来,“哎呦!这名字怎好取的,这不和您……”
“没事,这名儿适合他。”奚朔摆手,洛河已经一把拉过她的手,“大川哥,别听我娘瞎疑心,不就是借我家锅具一用嘛,这简单得很,您请随我来。”
奚朔走进后厨,洛河出去了,大铁锅架在灶台上,冒着腾腾的热气,奚朔将红豆洗净,用沸水浸泡。
家里阿柳在,她怕被瞧出端倪,就借洛河家灶台一用,沸水咕噜咕噜滚着,红豆泡发、鼓胀,她也不往里面撒糖,等红豆熟烂,又闷上半小时,香气在空气中四溢,奚朔熬得浓,一大锅子水煮成汤,盛放在碗里,也就一个汤碗的量。
都准备齐全了,她捧着汤碗,从洛河家出去,指南针嘀哩嘀哩转着,她走着,念着:“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
大雾漫天袭来,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