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日记 我看到了一 ...

  •   你不信我,你也不信我?翠花决绝的声音像追命索,奚朔越走越快,踏进诊所时,已出了一身汗。

      大厅里,母女俩睡得香甜,灭火器像锤子一样,红得醒目,奚朔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柄锤子,捧着飘香的红豆汤走进诊疗室。

      那碎裂的纹路已经蔓延至翠花的鼻子,她的鼻头有些圆钝,此时却因为碎痕,显得尖锐。村庄里,洛牛家的午宴已经开始了,再过几小时,又是晚上,又是烟花升天,戏文作响的时候,也是……悲剧再度发生之时。

      你的执念……

      其实是因为她……对么?

      奚朔认真睇凝着翠花,那苍白脸上,皱起的眉像心头化不开的郁结,“翠花姐,我只能……尽力试上一试,如果您感受到红豆汤中……她的情谊,便请您从噩梦中醒来。”

      如果无法从外部攻破堡垒,那么不妨转到内部试试,红豆汤的温度适宜,奚朔用调羹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喂入翠花的嘴里。

      翠花的嘴已经裂痕斑驳了,奚朔生怕陶瓷调羹碰撞到翠花,只温柔将调羹放在她嘴边,微微倾斜,让汤汁流入她唇中。

      这样……真的可以吗?

      奚朔也不知道,翠花的喉咙微微滚动,奚朔松了一口气,如果翠花还能吞咽下食物,会不会……会不会真的有希望?

      红豆汤一勺一勺下去,奚朔的腿肚子还有手臂都有些酸,但她不敢耽搁时间,不敢停,一直到一整碗红豆汤都喂完,翠花的肚子都微微鼓起,奚朔才将碗羹放置一旁,她祈祷奇迹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奚朔开始失望,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如果是这样,她是晚上再尝试那最后一次,可能致命的一回,还是直接……

      大厅角落的红色诱惑着她成为死神。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亮,落在翠花身上那件长袖上,那是……什么?一只黑色的笔头露出来,为什么自己没发现?奚朔注意到自己之前所有的专注力都放在翠花破碎的身体上,却没有检查她的衣物,她凑上前,从翠花口袋中抽出笔,然后又摸到一本泛黄的小本子。

      这是……

      奚朔翻开本子,入眼的是指甲大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是错的,有些字艰难地标了拼音。

      日记?

      奚朔看下去。

      ——今天是我生日,爸爸妈妈送我一只指南针,好漂亮啊,金灿灿的,我要拿给阿柳看,他们说希望我能跟着指南针的指引,平安长大,然后走出去看外面的世界,村里不好吗?村里有阿柳姐姐。

      阿柳不理我,她每次都冷冰冰的,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我的指南针丢了,去哪了呢?可能藏在兜里,缠着阿柳捉迷藏的时候掉了吧……阿爸答应我下次再送我一个。

      阿柳的妈妈走了,小朋友都在嘲笑阿柳,说阿柳的妈妈不要她了,跟着野男人跑了,我很生气,我向他们扔石子,我想要抱抱阿柳,可是阿柳却一把推开我,还说都怪我,为什么怪我,我哪里做错了,我不懂,我好伤心,阿妈喊我吃饭,我不想吃。

      今儿个我们一家去吃阿柳爸爸的喜酒了,阿柳要有新的娘亲了,我不知该为她开心还是该为她难过,我想安慰她,想邀请她以后多来我家玩,她却恶狠狠瞪我一眼,指着我说以后别在她面前显摆,显摆什么……我不懂,今天又不想吃饭。

      阿柳有弟弟了,阿柳爸爸难得露出笑脸,阿柳的爷奶逢人就说自己有孙子了,他们一家子都很开心,除了阿柳——

      日记的前半截几乎都是记录阿柳的,后半截开始,画风忽然变了,字体也变得更加扭曲、歪斜,似很是痛苦。

      ——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了。

      洛虎哥哥家收留了我,他们把我家的桌子椅子搬空了,我好难受好难受,再也没有人叫我吃饭了,也没有人在我不想吃饭时,哄我吃饭了。

      阿柳最近找我找得频繁,以前都是我找她,还没她找过我的理儿,她沉默着,天很冷,她的手上都是冻疮,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开始生冻疮了,这是我第一次生冻疮,好痒,痒得我心里发疼,我好想哭,太阳下山了,天空红扑扑的,像流油的咸蛋黄,我很久没吃到了,好想吃啊。阿柳忽然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皂荚的味道,头发有些干枯,阳光下,显得发黄,我还在愣神,她已经跑远了。回到洛虎家,我被婶子打了一顿,因为光顾着和阿柳说话,我干活越来越懈怠了,今天的活又没干完。

      再往后翻,日记的口吻变了,拼音没有了,那些歪扭的字变得端正清秀起来——

      阿柳今天嫁人,对象是洛大川,洛家村长,我记得,就是小时候嘲笑阿柳妈妈跟野男人跑了的其中一个男孩,她穿红嫁衣的样子真美,我好像又闻到了她身上的皂荚味。

      今天是我嫁给洛虎哥的日子,阿柳已经怀孕了,我穿着嫁衣望着酒席中的她,我想问她,她出嫁时是什么心情,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往来了,她低头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我想她应当是幸福的。

      洛虎哥很生气,他的脸阴沉得吓人,他从我身上下来匆匆扒拉上裤子,我想安慰他,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递给他一杯水,茶杯碎了,他狠狠砸在地上,说都怪我,怪我什么,怎么又怪我,我不解,大家都怪我,阿柳怪我,婆婆怪我,现在连洛虎也怪我,阿柳妈妈走了是我的错吗?公爹去世是我的错吗?他……不行,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外头都在说是我生不了孩子,说我命硬,克死爹妈,克死公爹,现在又害得洛虎没儿子,婆婆又叫我服侍她了,洛虎每天阴着脸,在外头倒是一副好丈夫的模样,我觉得恶心。

      听说阿柳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是她生的第二个女儿了,她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那老太婆凶得很,那一天我去洗衣,远远地,就听到她骂孙女的声音,我不懂,才两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

      洛虎脾气越来越差了,酒一杯一杯下去,我身上的乌青也越来越多,他硬不起来,他就让我用手,用舌头,我不做,我说我是人,有尊严的人,我不做,他揪着我的头发,头皮撕裂一样疼,他问我,这样呢,这样你还要做人吗?

      我多想好好做一个人啊,可是现实偏不让我做,我知道我在这里,我在这个村子里,可能还不如一条会生公狗的母狗,那一天,我没有流眼泪,我只是像狗一样跪在那里,低头、认输,为了生存下去。

      洛虎还是不中用,他开始四处寻医问药,他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我的名声倒是越来越臭,我也不在乎了,只是偶尔会想起小时候,想起那枚指南针,想起爸妈让我走出去的时光,那指南针到底去哪里了?我看洛虎这一家子,这些年里,碗筷是我家的,蜂窝煤炉子是我家的,每每我以为我家东西已经用完的时候,那婆母又会不知道从哪翻箱倒柜找出来,但偏偏就是没看到过那只指南针,所以,它到底哪去了?

      阿柳,阿柳,阿柳怎么能这么傻,她为什么要……老三脸冻得发紫,刚满月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冬河里的水,没有人看见她,如果不是刚好我在河边洗衣服……洛虎又去看医生了,至于婆母,谁知道她哪去了。我把阿柳带回家,用热水擦拭她身子,她身上尽是孩子的奶味,皂荚味没了,她双眼木木的,我和她说话,她好像一句没听进去,我把孩子放她怀里,她才动了动眼睛。她哭了,眼泪像烙铁一样烧在我心上,我别过脸去,害怕戳痛她要强的心,孩子撕心裂肺地哭,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抱歉,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的痛苦与软弱,而这种痛苦与软弱让我感到抱歉。

      阿柳投河的事情不知怎么还是在小范围内传了开来,但那风言风语很快就被压下去,洛虎不知道,婆母不知道,没几个人知道那一天是我救了阿柳,那之后,村长洛大川倒莫名对洛虎一家照顾起来,我想或许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也或许是阿柳委托了他。

      我和阿柳的关系又亲近起来,有村长夫人时常来探望,我在洛虎家的境遇也稍好些,起码不必动辄就受拳打脚踢之苦。阿柳要在我家洗澡,我给她备了热水,她却忽然要我也脱下衣服和她一起洗,我不想,但她的请求我拒绝不了,于是我脱下衣服,身上的青紫已经淡了,变得乌黄乌黄,一块一块,她的眼睛暗下来,不知怎的,我告诉了她洛虎的秘密,我想,许是因为我看过她的脆弱,所以作为交换,我也要展示自己的不堪。就像那年,我手上露出和她一样通红的冻疮。

      这样的日子好了有差不多半年,看起来一切向好,我身上的乌黄彻底褪去,也没添新的,阿柳的精神头也是越来越好了,但近来,我总觉得阿柳对我的态度似有些冷淡,为什么……我以为是我多想了,可是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来找我了。

      洛虎得了一项好工作,外头的议论声更大了,谁都知道洛大川的岳丈死了也没让女婿扶灵,谁都知道陈家幼子板上钉钉的工作让洛虎捡了便宜,洛虎风光没两天,就因为这些闲言碎语对我产生质疑,那本来让他洋洋得意的体面工作,倒成了他头顶上的油绿草原,我又一次被迫跪在那里,成为一条寄人篱下的狗,我的身上重新布满淤青。

      阿柳终于调理好那年落河受损的身子,又怀上了,看得出来村长一家对这第四胎也没什么信心,十年过去,我已经彻头彻尾成了村里的笑话,那时候我觉得阿柳好傻,日子再苦也得赖活着,可现在我却觉得也许解脱是种快乐……

      日记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了,只有一行大力得几乎撕破纸张的字迹,“她不信我,她也不信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