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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柳迷 想要柳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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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朔曾无数次希望梦中的女人不再纠缠自己,无论梦境亦或现实,但现在,她只希望自己从未这么祈祷过。
是柳色彻底困在了阿柳的皮影内,还是阿柳彻底取代了柳色?
眼前女人的容貌、神态,甚至声音,没有一点柳色的影子,她们相望,她们对视,她却只看到一个朴素妇人。
柳色……
她仔细凝着妇人的眉眼鼻唇耳,还有手指、衣裙,企图在这具陌生的皮囊后看到一分熟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无力感吞噬着她,疲惫像忽然探头的老鼠,她垂下眼,艰难敛起心中的恐慌情绪,道:“不找了,人手不够也没办法。大不了晚点开饭,村里给足了戏班唱戏的钱……”
她沉默了一会,没再说下去,只是抬起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翠花有点什么?”
阿柳的神色闪烁了一下,没等她回答,奚朔已经大步上前,取过她手里的菜刀,剁剁剁的声音再次响起。“村里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见了,先前忙着村事,想着清者自清,也没多加理会,但我想我该和你解释一下,如果有什么让你误会的行径,我向你道歉。”
“洛大川,你……”像之前无数次柳色露出的困惑表情般,阿柳眼里透着不解。
“我没有喝酒,更没有中邪,我不是什么好男人,平常也不够体恤你,更是盼着你早日给我生个儿子,好让我在村里行走时,腰板挺得更直一些,但是勾搭有妇之夫这种事,我不会做。”
奚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舒缓。
“我是一村之柱,从来都是要脸的,真做出这事儿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平日里我也算公正勤勉了,又怎么会因为一时欢愉做出自毁名声的事?”
“翠花是你的好姐妹,我和老婆的好姐妹勾勾搭搭,我是禽兽吗?就算我是,翠花她肯吗?你们关系好,她的性格你清楚……”
奚朔虽只见过翠花寥寥几面,也看出她的坚韧来,更别提她最后以头抢地,洛大川对翠花的具体心思她摸不准,但翠花绝对没那心思。
“你先休息去吧,这里烟大。”
蜂窝煤炉已经烧得通红,她把铁锅架上去,倒了一些菜籽油,滋滋的油声响起,青菜倒进锅里的一刹,她听到阿柳的干涩嗓音。
“今儿事多人少,翠花应当……在家,你找翠花帮手吧……毕竟这戏还唱给祖宗听,若因为饭菜一事,耽搁了不好。”
短短一句话,却有不少的停顿、迟疑,好像说话之人一直在徘徊、思考似的。
“行。”
奚朔的心渐渐定下来,翠花那一句悲怆的质疑声显然是冲着阿柳的,她无法从外部舆论环境改变翠花的命运,就只能尝试从阿柳入手,阻止悲剧的发生。
半小时后,她离家出门,自然没有真去找翠花,而是拿出指南针,再度尝试寻找诊所,指南针的指针随着她的步行,悠悠晃动,能找到吗……
如果说指南针是来到这儿的钥匙,那会不会也是回去的钥匙?
她握紧指南针,绕了村庄一圈,依旧是那普普通通的村庄,热闹的饭堂,热闹的洛牛家,……会不会是缺少了引动的条件?
奚朔想到那硕大的戏台,那百子千孙图,还有那高亢的戏声,有钥匙也需要门锁,需要一个与现实产生共振的锚点……
那什么是通往现实的门锁?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医生让她念的《狂人日记》。
《女诫》供养着洛氏列祖列宗,而当医生以为的折子戏开场时,医生第一反应就是念《狂人日记》。
折子戏是什么?
在诊所时,折子戏并未真正开场,但是……
奚朔脑海里闪过自己在村庄里听到的一遍又一遍《三娘教子》片段。
那代表着封建的,贤惠女人的戏。
她开始念。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
“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没有反应。
奚朔捏紧了拳头。
自己猜错了吗?
不……
她深呼一口气。“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晴朗的天气里,忽地起了一阵雾。
咔哒咔哒,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指南针疯狂旋转起来,甚至奚朔捏住指南针的那只手,都因指南针的剧烈震动而有些微的颤抖。
片刻后,似过了一个临界点,指南针旋转的速度有所下降。到最后,指南针彻底钉住一个点,一动不动了——
奚朔朝着指针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去。
雾越来越浓了,村庄像被浓雾隔离,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深海般的雾包围住她,她仿佛进入一个异度空间。
远远的,她看见诊所,那曾经陈旧的屋瓦,那么崭新、闪亮,她站在门口,屋内没有动静,她敲门,没有突然而然的光束打在她身上,也没有“请进”声。
“嚓”,轻微的声响,门把手被拧动。
奚朔谨慎后退一步。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条小小的缝。
消毒水的味道从里面飘出。
“您好,我是……”声音戛然而止,奚朔愣在原地,木门大开,但眼前并没有一个招待的人,门是……自己开的?
透过大门往里望,仍是那几排长椅和盐水支架,还有……
她的目光凝在最前排长椅上。
那对依偎的母女陷入沉眠中,盐水已经挂完了,女儿的手背上有一团似乎因为按压太久而粘在皮肤上的酒精棉花。
既然如此……
那医生呢?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又仔细观察一下门外那仿佛新刷的干净的墙,踏进了诊所。
白墙上的斑驳霉渍消失了,头顶上有一扇浅绿的吊扇。
她记得自己凌晨第一次走进诊所时,并没有看到这一顶吊扇,倒是墙上有一架样式老旧的挂式空调。
那长椅和盐水支架新得紧,和之前所见的都已经有些生锈的支架截然不同,长椅更像是新买的,上面的漆透亮。
小药房和问诊室的布局依旧,用玻璃相隔,一眼望到那台顶着厚重屁股的老电脑。
奚朔站在诊所里,产生了一种这地方又老又新,但新的也很老的复杂荒谬感。
她走进问诊室,看到里面的水银血压计,现在的血压计都是电子的,自奚朔长大后就几乎没再见过这种血压计,桌上还摆放着一张病历卡,蓝色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年月日上写着19……,后面的字迹像被手汗糊开,任凭奚朔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了。
电脑上一个大大的windows标识,上面没几个软件,软件图标很粗犷,设计和现在软件图标的精致完全无法比拟。
奚朔注意到电脑上的时间是2003年7月18日。
走进对门的小药房,里面的药包装很新,拿起一看,日期是最新的,和奚朔所处的现实时间几乎同步。
什么意思……
一个诊所三种时间?
诊所安静得吓人,母亲打着鼾,女儿的呼吸悠长匀称,奚朔站在那间不透明的,看不到里头结构的房间前,想起白大褂当时的谨慎。
里面是什么……
当时她特地领自己上厕所,甚至还在门口等待,就是怕自己……误进了这扇门吗?
门没有锁,轻轻一拧,手上就传来震感,微一犹豫,她就小心地,缓慢地推了进去。
然后她惊立在原地。
房间不大,甚至比问诊室还小一些,但里面的场景……
这大抵是一间诊疗室,房里有一些简单的检查设备和包扎工具,但让奚朔震惊的是那架小小的诊疗床上竟还躺着一个人,推门的响动,并没让那人转过头来,那人只是安静躺着,闭着眼,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那张侧脸……
奚朔心头一紧,脚步一快,也顾不得其中是否暗藏了什么危险,就往诊疗床去。
是……
翠花。
她怔在床前,那个蒲草似的女子面色苍白,双眉紧蹙,似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这是……
奚朔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许多细碎裂痕,像瓷器磕了一下后,蔓延出蛛网细密的纹路。那碎纹正在扩张,一眨眼的功夫,翠花光洁的下巴也爬上了蛛丝。
“翠花姐,冒犯了——”
常年穿在身上的长袖像茧一样将翠花包裹,奚朔致歉一声,小心剥开纽扣,一粒一粒,一粒一粒,露出里面的连衣裙。
拳头大的淤青像流星一样冲击着她的眼球,淤青,淤青,全是淤青,臂上、胸前,还有……
她掀起裙底一角,看到大腿侧的青,乌得甚至有些发紫了。
奚朔咬紧唇,指甲凶狠地嵌进掌心皮肉里,旋即,更冲击的事情发生了。
一寸一寸的,像兵马俑氧化一般,翠花的肌肤正在快速崩裂开来,或者说,这才是翠花真正面貌。
很快,呈现在奚朔面前的,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只有头颅尚且完好的翠花。
只是……
作为执念主的翠花,一旦任由她自主碎完,这个由她筑成的领域会发生什么?
看着那下巴上的碎纹,奚朔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么……能不能……
看着沉眠的翠花,奚朔忽然闪过一个疯狂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念头。
能不能……
她的视线一一审视过房里那些设备,觅到角落一个制式古老的灭火器,能不能……
像疯魔一般,她抄起灭火器,高高举起,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具伤痕斑斑的身体。
能不能……就这样砸下去。
“罢罢罢!”
“既如此,黄粱梦中,便做一对——”
“苦命鸳鸯!”
那森然的戏词像追魂夺命的咒语一般,回响在她记忆中。
既然是翠花的执念,翠花的梦,那么,能不能就这样砸下去,砸下去,我们就能醒了,柳色是不是就能重新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