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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花折 我要给大川 ...

  •   “哥俩好啊,三匹马啊,五魁首啊……喝!喝!”新郎携新娘敬酒,屋子里又充斥满划拳的声音,有人大笑,有人闷酒,有人抚掌,男人壮实的影子东倒西歪,女人错乱的影子千奇百怪。

      酒过三巡,恭祝新娘子早生贵子的贺词已经磨得耳朵起了茧,奚朔想要听见的话,却仍未见半点着落,洛达洛渔坐一桌,一斤斤白酒下肚,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说话都开始啊啊啊这这这那那那的大舌头,但洛虎的那点秘密倒是丁点没泄露出去。

      奚朔皱起了眉,周围爆出哄堂大笑声,洛达说起自家媳妇生儿子时的趣事,“我打麻将呢,那婆娘捧着肚子惊慌失措地从厨房跑出来,我见她身下湿漉漉的,还忖她这么大个人咋还尿裤子,还是渔哥提醒我,才知道那是娃子要出生了,羊水破啦!”

      男孩在宴席间乱窜,新娘的白裙被践踏,圣洁的礼服上留下灰黑的脚印,洛牛老娘牵起儿媳的手,满脸笑容,“踩得好,踩得好,落地生根,男娃子这一脚下去,明年这时候我就抱孙子喽!”

      新娘赔着笑,新郎脊背挺得笔直,他也与有荣焉似的,洛牛老爹呷一口酒,夹一口花生米,老神在在的,也不说话,倒似那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张子良。

      有女孩小声抽泣,身两侧坐着尴尬的父母,“哭什么呢一天天的就知道哭哭哭!”低声的训斥传入邻桌的奚朔耳里,“要你把左手拿上来端着碗吃饭,你老子我说错了不成?你是残废了这左手用不了还是怎么的,说你一句就哭,人好端端婚宴看你哭心不心烦,懂不懂礼貌?”女孩的抽泣声减弱了,但身体却抖得厉害,地上是个跛脚的老妇影子,举起手中拐杖,凭空挥舞了一下,好似敲打女孩的头,女孩的脑袋低到碗里去,眼睛再不敢看桌上的众人。

      “阿爸,”小女儿忽然拉住奚朔的手臂,“羊水是什么,是咩咩羊洗澡的水吗,可是水怎么会破呢?”

      奚朔一时语塞,俯下身去正思考怎么解释,小女儿攥紧了奚朔的衣袖,“阿爸,邻居叔叔阿姨说,妈妈以后生了弟弟,你们就不要我和姐姐了,是真的吗?阿爸,你们莫不要楠楠和姐姐,楠楠也可以生弟弟,楠楠可以生好多的弟弟,阿爸……”

      奚朔伸向老三的手顿在半空中,半晌,才温柔地抚摸上老三的两个总角,说了一句,“不会,不会不要楠楠和姐姐们。”她不是洛大川,她不知道这年代故事里每个人的命运如何,她只能看见,只能看见,然后铭记,她无法拯救那已经逝去的时间,还有那已经被耽搁的人,她只能在这虚假的幻境里,再不触犯一些规则的情况下,给出无力的一声抚慰。

      仅此而已。

      抱歉,她想,抱歉看见你们,却又无法拯救你们,抱歉。

      “阿爸……”

      小女儿柔软的脸蛋蹭在奚朔的手上,奚朔叹息,抬起头,目光瞥到邻桌,心里一紧,急忙扭头往身畔看去,不在了,柳色,还有翠花……

      她视线一凝,洛虎正低低笑着,踉跄着脚步从座位离开。“添而,照顾一下两个妹妹,我去找妈妈。”

      “妈妈说她去厕所……”

      奚朔笑了一声,“我也去厕所,你们多吃些菜,随了不少份子钱的。”也不管三个孩子懂不懂份子钱什么意思,她摸摸老大的头,状似无意地跟住洛虎脚步,往后门走去。

      洛虎甩门出去,奚朔接住门,洛虎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耳中,“嗨哟,我们村长夫人终于发现自己的好老公和姐妹搞上了,来这里扯头花吗?”

      “你胡咧咧什么!”一声怒喝。

      “我哪是胡咧咧,就前两天,我还见到洛大川往你手里塞了一条鱼呢……拿我做什么借口,村里谁不知道他洛大川对你有意思,否则他洛大川凭什么把这么好的工作给你男人,这些年又是送鱼又是送肉的……”

      “就连黄口小儿都在唱……”

      “洛虎!”

      这一次不是柳色,是奚朔推门而出,月光像一根拔河的绳,一头在奚朔手里,一头在洛虎手里,田里呱声一片,洛虎那威武的影子,像一头凶厉的猛虎,透亮的月光下,那锋利的爪牙亮出颜色。

      “哟,说曹操曹操到,好啊,奸夫来了。”洛虎丝毫没有惧色,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谁是奸夫!”奚朔厉声呵斥,“我和翠花嫂清清白白,休得胡说!倒是你,洛虎——”

      洛虎不屑笑着,双手抱在胸前,明明比洛大川后生几年,喝了几斤酒,威势却颇吓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说什么的好赖样。

      “不堪大用,有辱洛氏门楣,若非当年翠花嫂感念你家收养之恩,千请万求,差一点跪下来向我磕头,哪个会把工作给你?”

      奚朔不知道洛大川为何要把工作给洛虎,更不知洛大川对翠花到底什么心思,但此时此刻,她只能尽量清洗自己的嫌疑,还有必须把翠花从这件事中摘干净,“翠花嫂自幼收养于你家,她什么品性你不清楚?”

      “你倒好,不感恩戴德,倒是质疑起我们清白来,枉费翠花嫂一片苦心,至于什么鱼,左右不过多钓两条,路上碰见,就做个顺手人情,请翠花嫂空闲时多帮一下我们家阿柳的忙,阿柳有孕在身,你不疼媳妇,我还疼呢!”

      洛虎脸上没半分惭愧,反倒一脸异色,啧啧称奇,“怪不得能当村长呢,这嘴巴子真是有两下子,”他忽地大吼一声,额上青筋陡起,“真当老子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啊!”

      “他,他,他——”

      他一指指出,在奚朔面前虚晃一下,又移到她身边两侧,好像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似的,“他们都在说,他们都在说,我没瞎,也没聋!”

      他指在柳色脸上,“还有她!你老婆!你问问她!她心里怎么想!”

      “洛虎,”

      奚朔冷静下来,盯着男人暴戾的眼,“是的,他们都在说,但是,这是真的吗?比如说,翠花生不了孩子,这是真的吗?”

      洛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凶狠浮上眉眼,像被戳中伤疤,恶狠狠剐了翠花一眼,倒三白的眼像毒蛇,嘶一声,飙出毒液,“啪”一声,猝不及防地,翠花被打了一巴掌。

      通红的手印出现在翠花的脸上,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奚朔还没反应过来,“洛虎,你!”

      她推了洛虎一把,几近愤怒地挡在翠花面前。

      斗大的拳头呼啸而来,奚朔勉强挡住它,那一边,洛虎已经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言语中带着狠绝,“你自己看看这场景,到底谁会信你和她没关系——”

      “村长夫人,你信吗?

      翠花,你觉得我该信吗?”

      喷薄的酒气淹没她,月光冻结,时间像死了一样,那清冷的声音像被青蛙吞掉,半晌,只有艰难的,痛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以……”

      “你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奚朔心感不妙,刚要扭头,那蒲草般的女子已经笑起来,“是的,我和他好上了,我们有一腿,我们有一腿,洛虎,你枪里没子弹,怪不得我,我要给大川生儿子,生好多好多儿子……”

      “我要我的儿子通通叫你娘——”

      ……娘?

      怪异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升起,那长袖已像风一样跑过去,“不要!”奚朔大惊,“泥菩萨……坐祠堂……”不知哪个方向,孩子们又嬉笑着闹起来了。

      “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花开哪有白日姣?”

      “也罢……”

      乓——

      幽幽的决绝的戏腔从河对岸遥遥飞过来。

      “——割断了机头两开交!”

      镪一声金鸣。

      红的黄的,像烟花炸开来,墙上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地上是瘫软的女人的身子,颈部像被折断的花梗,斜斜得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着,奚朔的意识模糊起来。

      轻,好轻,身体好轻。

      好像飞起来,看到屋里吵闹的场景,洛达在吹嘘,洛渔笑饮酒,奚朔想到那只空着的鱼篓。

      ——蚯蚓都耗得差不多了,这鱼儿硬是一条没上钩。

      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意识。

      “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睁开眼,又一次在那树根盘虬的祠堂里,熟练地上香、供奉、擦桌,一如往常地看那树根一眼,庞杂的根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攥住每一个女人的脖颈,青赤色的牌位吸食着根系送上来的营养,根蒂泛着盈盈的血光,奚朔感觉自己被嘲笑。

      影子中的牌位在冲撞,好像在提醒她不可直视,不可冒犯,又好像是想回归那根系的怀抱,脊骨疼得要断裂,所以……

      翠花当时也是那么疼吗?还是说……

      比这更疼。

      她没有鞠礼,硬是忍着撕裂的疼痛走出祠堂,耳边依旧一片寂静,没有那喃呢的佛号声,世界那么清净,阳光那么温暖,村人行色匆匆,戏台排练依旧,一身常服的伶人走位、唱词,好生一幅温馨和睦的村景图。

      她朝家方向走去,老太太依旧躺在椅上,小女儿身后的老人影子打量她,“阿爸”,她点头,说一声乖,就绕进杂物间,轻车熟路打开木盒,取出指南针,她也不知道这指南针有什么用,从发现到现在,也没见着它发挥威力,好像只在那黑夜里毫无秩序地乱转了一下指针,手机也沉默着,连一点提示都无。

      指南针……

      指南针……

      看着那自己不管怎么转向,始终指向一个方位的指南针,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

      走进屋子,老大扫地,老二擦桌,地上的老妇影子点着头,似颇为满意。

      她没有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两个女儿唤一声“爸”,她只说“累了记得休息”,就往厨房去,麻木吗?她想,或许是的,但是……

      她突兀地怔在厨房门口,脚步止在门槛上,白袍消失了,那颀长身影变成了一个中等身高的妇女,脖子上的树纹那么鲜明,像藤蔓绞住她、拉扯她,好像要将她永远留在生儿育女的泥沼里,柳色……

      她呼吸一滞,柳色,不,不,那不是柳色,那是阿柳,那是阿柳。

      剁——

      女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朴素的眉目,像一幅极简水墨画摊开在奚朔面前,那粗胀的手指粘着水珠还有细碎的菜叶片,“回来了?饭堂人手不够,要寻人帮忙,那边厢管事的来找过你……”

      陌生的干涩嗓音像尖刀刺在奚朔心头,碎花连衣裙替代了那飘飘白袍,在风中轻扬,她的心像巨石滚落,彻底掉进无底的窨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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