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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错影 人无有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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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朔坐在人群中,手脚冰凉,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长长久久等等祝福语不停在耳边回响,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只有奚朔一人恍惚,心神还沉浸在刚刚所见一幕里。
“大川叔,大川叔。”有人叫她,她抬头,是那春风满面的新郎官,“大川叔,你怎么坐这?”
“在忙戏班子的事,来得晚,看那边厢没座位了,这里有,便坐了过来。”奚朔定了定心神,脑子也重新活络起来,“别和你阿柳婶子说,她以为我在戏场忙呢,阿牛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你结婚我怎么不能过来呢。”
“哎呀——”洛牛连叫了几声大川叔,牵着新娘的手,道,“这是我大川叔,洛家桥头的村长!人好着呢,快叫叔。”
新娘温婉地笑着,给奚朔的空杯倒酒,“叔。”
奚朔站起身来,与新郎官新娘子敬酒,她的视线扫过新娘的脖颈,那拜堂时,还没有任何纹路的白皙脖子,染上了淡淡的树纹,很像脖子上的青筋,但却比青筋更纠缠、遒劲。
脑海中浮过河边翠花的脖颈,那碧绿的色泽比新娘的更深,也比洛母的更浅,她的酒杯碰上新郎的酒杯,也碰上新娘的酒杯,“好好好,大川叔祝你们小两口啊,花好月圆,喜事连连!”
热辣的酒烧过喉咙,新郎脸上笑开花,“大川叔您慢慢吃啊,”新人离去了,奚朔重新入座,目光在对面那孩子妈脖颈上顿了一下,很快便又收回来,夹了一口菜往嘴里送。
所有已婚的年轻的女人脖颈上都会长出这样一圈东西吗……那根须的形态让她想起宗祠供桌后的诡异树根。
她坐在碧绿的树纹中,坐在秃的,矮的,胖的,长了胡须的各种男人影子里,耳边热闹声声,起哄声,劝酒声,划拳声,还有孩子的吵嚷声,她觉得渺茫,像坐了一艘孤独的游船在江海上漫无目的飘荡,下意识就去寻那道白衣的身影。
……不在了?
她惊起,再去寻,发现确确实实不在了,而隔壁桌的翠花也不在了,目光慌忙地在热闹中逡巡一圈,没有,没有柳色的身影。
心一慌,正要离席,却见到洛虎那踉跄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往后门走。
目光一凝,奚朔尾随其后。
等奚朔贴上后门时,耳边正响起洛虎那酒气扑面的轻蔑声音,“嗨哟,我们村长夫人终于发现自己的好老公和姐妹搞上了,来这里扯头花吗?”
“你胡咧咧什么!”翠花一声暴喝,那脆亮的声音变得像刀一样冷硬。
“我哪是胡咧咧,就前两天,我还见到洛大川往你手里塞了一条鱼呢,喔,我听到了,他说自己钓上来的‘翠花嫂,这鱼儿我多钓了一条,天热不好养,你呢,就拿去给阿虎补补……’”
洛虎惟妙惟肖模仿着洛大川的语气,恶狠狠呸了一口,“拿我做什么借口,村里谁不知道他洛大川对你有意思,否则他洛大川凭什么把这么好的工作给你男人,这些年又是送鱼又是送肉的,他洛大川连小舅子一家都没帮衬,就往我这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头上送好处了是吧,啊?”
“就连黄口小儿都在唱……”
“洛虎!”是柳色的声音。
洛虎哈哈一笑,“阿柳姊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吧,这两年明显少找我们翠花了,五年前我可看你和我们翠花好得很,连刚出生的伢娃子都顾不上看,怎么着,是知道你家大川嫌你生不出儿子,要我家翠花给他生了吗?”
啪啪啪啪啪——
几个孩子的玩闹声嘻嘻哈哈传来,摔炮一颗一颗甩在地上,屋子里是“哥俩好啊,三匹马啊,五魁首啊……喝!喝!”的喧嚷声,奚朔忽然有些头晕,只依稀听见几声模糊的,有些绝望的质疑声,“……你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泥菩萨,坐祠堂……”
“爱吃猪肉爱喝汤……”
“谁家媳妇手脚勤,夜里悄悄来偷腥……”风吹送来孩童稚嫩的声音,铿锵的戏曲声也随之而来。
“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花开哪有百日姣?”
“……也罢!”
“割断了机头两开交!
耳边一直交响的阿弥陀佛声在这一瞬好似冲开堤坝,似江似海,似狂风暴雨般在脑海里绽放,乓一声,倚着的门墙似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
红的,白的,笑的,闹的,勾肩搭背的,称兄道弟的,大快朵颐的,笑靥如花的,那大囍的婚宴像一张旧时的报纸,被撕碎,被抛洒——
“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洛氏子孙成人礼……”那祈祷的声音渐小下去,奚朔睁开了眼。
安静,异常的安静,那不停念诵的佛号消失了,耳边空荡荡的,奚朔有些莫名的不安。
与前三次一样,她起身恭敬奉上长香,也又一次借擦拭供桌的名头,观察供桌后面的树根。
那遒结交错的根系让她想起女人脖子上翠绿的根须,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赶紧错过眼去不再看。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河边找翠花,直接返回家中,几乎已经做好小女儿飞扑过来的准备,但是洛盛楠并没有过来,只是坐在地上呆呆看了她一眼。
嗯?
她注意到老三的影子变了。
那小小的本该顶着高山的影子,变得佝偻、衰老,挺直的背板弯下去,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是……
她下意识看向老太太的影子,老太太仍坐那把躺椅上,拐杖靠着椅把,可是她的影子……
长长的啤酒肚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小的……
叼着奶嘴的婴孩?
奚朔惊了一下,赶紧看自己影子,好在,自己的影子还是那一村之柱——洛大川,高大的影子在地上左摇右摆着,似也十分震惊。
“妈?”她叫唤。
那前三次都精气神十足的老太太懒洋洋乜她一眼,嘴里嘟哝了一声,奚朔没听清,正要询问,那老太太已经砸吧着嘴,啃着自己的手指翻了个身不去看她了。
“盛楠?”
她又往小女儿走去。
老三玩着手里的泥巴,听到呼唤,眼睛从下往上弹了一下,“阿爸,”她的嗓音和以前一样软糯,但是语调俨然不同,拖得长长的,慢慢的,像一个换了无数皮囊最后戴上小孩面具的老妖怪。
艳阳高照,奚朔心底却慢慢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她赶紧往屋里跑去,大女儿仍在扫地,二女儿却没有翘着指儿对墙顾影,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在地上颐指气使,二女儿拿着一块抹布使劲擦桌子。
变了,全都变了,大女儿的影子,二女儿的影子,全都变成了中老年的妇人,柳色,对了,柳色,奚朔心里蓦地一紧,冲进厨房。
看到那熟悉白袍的一刹,奚朔松了口气,但很快,她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上。
脖子……
柳色的脖子……
翠绿的纹路像天罗地网一般缠住她脖颈,细看那纹路似随着柳色的每一次呼吸,生长、蔓延,抽取她的能量。
她……
女人趴下去一阵干呕,奚朔冲上前,手掌轻抚着她的背,视线却在触及她双手的一刹愣住。
她的手……
还有……
她的脸……
奚朔颤抖地将目光移到女人的脸庞上,双脚不自觉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那张倾城的脸……似被另一张脸所争夺、覆盖。
微圆。
眉目朴素、简单。
鼻子两侧有细微的斑点。
阿柳。
是阿柳。
阿柳的脸。
阿柳的手。
柳色呢?
柳色去了哪?
她的衣服,还有她身上那熟悉的香……,这怎么会是阿柳,这怎么可能是阿柳?
奚朔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洛大川,你怎么了,喝酒了?”清冷的声音像光一样拯救她,她抬头,柳色正白了脸,蹙着眉,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柳色……
她不敢置信地眨眼,目光摹过女人的眉、眼、鼻、唇、耳,眼前这人是柳色无疑,柳色,柳色,是柳色!
“我没喝酒。”
她的视线落在女人的手上,修长、漂亮,一双适合拿刀捅人的手,她又眨了眨眼,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熟悉的手,可是刚刚……
她的手牵上了女人的手,生凉、柔软,还有一些水的湿,“你先出去休息,”她收起了情绪,温和坚定地说。
依旧是用那一套说辞说服心有疑虑的女人,奚朔盯着柳色离去的身影,那脚下影子,没有变成老人,亦没有变成婴孩,仍然是圆脸的阿柳,只是那原本虚幻的影子比前几次凝实许多。
还有……
她脖子上的树纹……
光从窗户中射来,那树纹像经络般遍布她的脖颈,阳光闪烁,那树纹似狠狠扎根般,又在悄声无息间长出半截来。
“洛大川……”
似忽然想起什么,柳色转过身,衣摆旋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饭堂人手不够,要寻人帮忙……”
“不找了,人手不够也没办法。”奚朔没有迟疑,“大不了晚点开饭,村里给足了戏班唱戏的钱,和班头稍加解释,想必也能理解。”
沉默片刻,柳色道:“可以找翠花。”
奚朔的心警觉起来,面上却不显山露水,笑了笑,“那不是你好姐妹嘛,要请也是你去请,我一个男人家家的,这事儿不方便出面。”
“有什么不方便的?平常给人好处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多讲究,要人帮手了,倒是避起嫌来。”阿柳的影子嗤之以鼻,冷哼一声,便带柳色离去。
奚朔心中紧迫感更强了,匆匆炒出两盆菜,就往杂物间走去,指南针仍在那里,她从木盒中取出,置入口袋,又准备一篮红鸡蛋,一个红包,往洛河家去。
“恭喜恭喜,”
洛河一开门,奚朔就将红包塞入他怀中,“一点心意,鸡蛋给弟媳补补身子。”
“诶……”
洛河一下怔在那里,尴尬的神色僵在脸上,“这哪成啊,大川哥……”
“钱给我那侄女侄子买点漂亮衣裳,一家人甭说两家话。”奚朔摆手打断洛河,笑眯眯的,“我那两个侄儿是什么名字呀?”
“……嗨呀,别在院子里干站着呀,阿河,还不带你哥哥到屋里坐坐?”洛家婶子又一次抱着娃儿掐点而出,奚朔被延引至家中。
“小姑娘长得倒机灵,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转。”奚朔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娃的脸,软软的,像豆腐,“我可以抱抱她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大川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辨出这两娃了,”洛家婶子捂嘴笑,“就连他们娘,刚摸到两娃,也分不出哪个男哪个女呢!”
“女娃洛凰,小名荷花,”洛家婶子说名儿的空档里,奚朔已经小心翼翼抱起了孩子,细长的影子浮现在阳光底下。
那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瘪嘴妇人,她打了个呵欠,露出缺了上下两排牙齿的空荡荡的嘴。荷花困了,粉红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吹出一团口水泡泡,奚朔将孩子小心放回摇床。
“海龙乖,海龙来,我们让叔也看看海龙哈,”这一次来得比上次早些,那三个男孩没有跑出来抢着说要看柱子弟弟,洛家婶子抱着那小孙子凑到奚朔面前,奚朔的目光凝在那男婴的影子上,依旧是婴儿的形态,只是异常凝实、健壮。
荷花已经呼呼大睡,而这个男婴还活力四射,乌黑的眼粘在奚朔身上,像是打量她似的,不肯下来。
“哎哟!”
洛家婶子惊呼,“阿河阿河,快拿尿布来,海龙的福水撒我身上了。”
轻微的尿骚味在空气里飘荡,洛河手忙脚乱去拿尿布,上一次来,奚朔碰见洛海龙拉了,这一次来得早,又碰见洛海龙尿了……奚朔也不耽搁时间,又仔细看了看洛家婶子和洛河的影子,拱手告辞。
阳光影照着奚朔的影子,形体匀称,肃穆威严,但这影子并未似洛海龙那般黑得发实,反倒有些虚散,风一来,影子像野草般晃了晃。
奚朔观察着洛大川,又想起了洛河的影子,之前那影子明明也是发虚的,怎么这一次就……
所有女孩头上的高山都消失了,影子变成了老妪,而所有老妇的影子都变成了婴孩,洛大川老娘的影子是一个叼着奶嘴的婴儿,洛家婶子的影子则是一个扎着两角麻花辫的小女孩,还有阿柳的影子……
“叮——”
一声熟悉的震响,奚朔差点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