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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啖影 现在,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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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桥头的习俗是男方中午宴请己方亲戚,下午时分从家这边出发,从女方那厢接来新娘,晚上举办仪式,并同时宴请两方亲戚。中午这个时间点,正是洛牛家延请亲朋好友吃饭,热闹非凡的时候,鞭炮在院门前放响,霹雳哗啦的,惊得河里的鱼都悄悄抬起头来,想要一探究竟。
洛家桥头洛氏一族,或多或少都沾亲带故,只是亲或远的关系,洛大川和洛牛一脉的关系已出五服,但因为洛大川是村长,而且两家相距不远,算是近邻,所以洛牛也请了大川一家,不过近来洛大川为成人礼一事焦头烂额,自然也不会真个去参加婚礼。
奚朔也是在大川家中无意翻到那封请柬,才知晓原来阖家老小都被邀请,几乎没有犹豫,她便往洛牛家走去。
洛牛的父母主事,陡然见着奚朔,洛牛老爹赶紧迎了上来,“大川啊,怎么一个人来啊?嗐,我这就叫人去请洛大嫂还有你媳妇她们。”
“叔,我娘腿脚不方便,阿柳今儿也不大舒服,一大早就吐得厉害,三个小娃儿又闹腾,便不来了。”奚朔早有对策。
洛老爹一副遗憾的表情。“那晚上,晚上,一定来啊!”
奚朔被引至一桌酒席前,饭堂被戏班子征用,这洛牛家的酒宴只能在家中办,好在洛牛家院子不小,又借用了旁边邻居的地儿,倒也放下满满九桌席。
她到的时候,那一桌酒席几乎坐满人,等她坐下,便刚好凑齐一桌。
“嘿,大川可是大忙人呐,居然也来啦?”有人推杯,奚朔拿起桌前杯盏,倒了一点白开水,与他碰杯。
“不够意思啊你,就喝水?”
“下午还有点事忙,就不了。”奚朔微笑拒绝。
那人忽地凑近奚朔耳边,“你看看人洛虎,喝得多猛,这酒喝下去就跟喝白开水似的,你倒好,真喝上白开水了。”
奚朔朝村人努嘴方向看去,视线那么巧就撞上洛虎投来的目光,那人在邻桌,是个看起来比洛大川要后生的青年,生得蛮清秀,就是那一双眼睛倒三白,笑起来显得阴鸷,嗯……
好像还有点挑衅。
奚朔的目光落在他虚晃的酒杯上,便也拿起酒杯,虚敬一礼。
洛虎轻浮地笑了一声,杯中酒尽数泼在地上,撇过眼去,与同桌亲友敬起酒来。
翠花,洛虎,还有洛大川……
奚朔微皱眉,身边已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哥,您也在呀,我姐没跟着来?”
她扭头,发现是一个质朴青年,圆脸,鼻子两侧有细小的雀斑,神态和阿柳有三分相似。
阿柳……弟弟?
奚朔站起来和他碰杯,“你姐她不舒服,就没过来,在家吃了。”
“哥,”青年一杯饮尽,“那您慢慢喝,我先过去了。”
奚朔点头,刚坐下,身侧那村人又靠近,“你这小舅子倒是个好样儿的,日子虽然过得一般,但这么些年,也没因着工作事情怨恨了你。”
“哦?”
奚朔心中一动,面上仍淡淡的。
“你这死样子,别装啦。”村人似与洛大川极其熟稔,嘴里少了些其他村人面对村长时的尊敬,“谁不知道当年你那老丈人因为儿子那份工与你闹很僵,病重还吊着当年那口闷气,别人探望他时,他都会眨眼回应一下,就你去了连眼睛都不睁一下,到最后陈家连扶灵都没让你扶——”
“……那工作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得,”阿柳的面庞仿佛出现在自己眼前,剁剁剁的切菜声不停歇,“你那老丈人,也就是我爹,前几年还在的时候,给自己儿子求这样一份工,也没见你给他……”
第一次循环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奚朔想起来了,所以……那份工作……
“他洛虎当年是给你什么好处了?”村人多喝了几杯,脸上的笑也变得神秘起来,“还是说他屋里头那个……”
“你醉了。”奚朔眼皮一颤,赶忙喝止他。
那人也不多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又自顾自地吃起酒来。
从洛牛家出来,奚朔思索着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线索,有些头绪,但又不明白与这执念究竟有什么关系。
还有每一次循环的触发点……
是因为那句戏词,还是刚好在那时发生了什么事……阿柳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她究竟是执念之人,还是……
阳光炎炎,奚朔却没觉得多少热,耳边的阿弥陀佛不仅没有减弱,反倒越发宏大了,她走在一连串阿弥陀佛中,又开始寻找诊所,一如先前那般,并没有诊所的任何影踪。
下午一声炮响,迎亲的队伍启动,五点左右,饭堂管事的又来寻奚朔,奚朔与老班头敬一杯酒,夹了两口菜,并没有多吃,下午五点半,她把维持戏场秩序的责任交给饭堂管事,并交代如若三个女儿找来,请一定好生照拂,下午六点,她蹲守在家门口河埠头边的芦苇丛中,观察阿柳晚上行踪。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河上升起一轮明月,鱼儿一吻,月亮碎了,铿锵的乐器声再一次回荡在村中。
小女儿蹦跳着先出门,大女儿跑在后头让老三走慢些,老二慢吞吞出门,细致地带上门。又过了十几分钟,家里灯灭了,一袭白袍袅然出现在奚朔眼前,她别上门,身形翩然地往远处走去。
这是去哪?
还有老太太她……就这么让她走了?
奚朔跟上。
越跟脸色越古怪。
这不是……
耳边传来热闹的鞭炮声,人群的喧嚷声在沸腾,“哎呀,一晃眼洛牛这小不点就长这么大啦,都娶媳妇喽,”是洛牛家。
所以……其实阿柳这一天的晚上其实一直都有到洛牛家喝喜酒?
眼见阿柳迈入院门,为防止被发现,奚朔在一旁又磨蹭了几分钟才缓缓跟上。
晚上的洛牛家更热闹了,洛牛父母忙着招呼新娘那边的亲戚,奚朔混在人群中,悄然避过了洛牛父母的热情招待。
乡里乡亲的,洛大川这张脸又是村里的标识,奚朔不敢坐到男方亲戚一侧,只好混坐在女方亲戚中,好在不管是洛牛家还是女方,亲戚都不少,算是勉强蒙混过关。
她挑选的位置可以看见柳色的背影,但是柳色看不见她,旋即,她又发现柳色隔壁桌,是翠花洛虎两夫妻,中午还在饭堂帮忙的翠花,晚上终于到洛牛家吃饭,翠花换了一件衣衫,只是仍然是长袖。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儿的婚礼——”洛牛老爹红光满面,洛牛母亲也笑盈盈坐在丈夫身边。
这是一场中西合璧的别扭婚礼,新娘身着洁白婚纱,新郎却穿着红大褂,胸前绑了一朵大红花,红绸牵在红衣白裙之间。
“一拜天地!”尖尖的嗓子响起。
奚朔莫名响起现实世界那硕大戏台上的戏腔声,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拜高堂!”
白炽灯的光那么亮,奚朔却看到新娘的影子在颤抖,她头顶上的山在颤抖,好像受到什么不可抵抗的震慑。
什么……
她微微一惊,那一直高高在上仿若位居无上统治地位的大山……也会害怕?
在害怕什么?
“夫妻对拜!”
咔嚓——
是同桌一个孩子棒棒糖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这小小一件事甚至连婚礼中的插曲都算不上,孩子爸捂住了孩子张嘴欲哭的脸,孩子妈捡起糖果重新递给小孩。
奚朔紧紧盯着新娘头上的山。
那座山……
裂了。
从山顶一直裂到山基,曾经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在新娘成婚之夜,自己开始崩塌。
一阵震破天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啪啪啪,众人的掌声热烈似火,新娘头上的山却越碎越多,越碎越多。
随着一声高亢的“礼成——”,那座山终于彻底垮成废墟,但是很快,奚朔惊得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座高山重新在新娘的影子上凝聚、成型,而原来那座山的残渣被新山无情镇压,那些碎片挣扎在山底,却不断被新山吸收、融化,成为新山成长的养分。
奚朔看得分明,那新山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从……
她的视线重重落在那洛牛母亲——新娘婆婆身上。
那妇人头顶上的山,不见了。
还有……
那明耀的灯光清晰照亮妇人的脖颈,奚朔看到那脖子上,丝丝缕缕像树木根须一般的翠绿纹路也不见了,不是消失,而是像水墨泅染宣纸那般,被身体彻底地,完全地吸收进去。
像是终于吃饱喝足般,那地上的妇人影子,捧着肚子打了个无声的饱嗝。紧跟着,奚朔看到震惊一幕。
那影子的肚子正在飞速涨大,夏日暖风一吹,肚子像雨后的春笋一般冒出尖尖的头来,再一吹,肚子像是十月怀胎。
一只漆黑的手率先从那肚子破出,妇人的影子左摇右摆,似很是痛楚,一只漆黑的腿又从那肚子踏出,妇人的影子像被抽了魂魄般,登时矮上一截。
然后是另一只手,另一只腿,最后,探出来的是一个头颅,一个留了三寸长须的男人影子娩出来了。
男人伸出双臂,舒坦地在灯光下伸了个懒腰,身后的妇人影子正弓着腰,捂着破了一个洞的肚子疼痛不已,一转身,男人就徒手撕碎了妇人影子,面无表情,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来来来,大家喝酒,吃菜,今天小儿婚宴,大家莫要客气!”洛牛老爹举着酒杯敬众人,洛牛母亲慈爱地看着儿子,一脸欣慰。
“祝洛牛两口子早生贵子,一举得男!”有人高呼、祝贺,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拾筷吃菜,洛牛母亲拣起一块鱼肉往自己嘴里送,而她身后的男人影子刚好吃到最后一片碎片,妇人咽下鱼肉的时候,男人啃净了影子的尸体,现在,他是她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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