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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孤注   夜凉如 ...

  •   夜凉如水。空荡的紫宸殿内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霄雪独自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影被微弱烛光拉得细长。他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无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一阵脚步声自御座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萧景琰缓步走近,明黄的袍角拂过地面,最终停在裴霄雪身前。巨大的阴影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

      裴霄雪垂着眼睑,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压下,腰背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依旧沉默地低着头。

      死寂在殿中蔓延。

      忽然,一股巨力猛地袭向裴霄雪的肩头!

      惊愕与剧痛同时炸开,裴霄雪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毫无预兆的一脚带得向后飞跌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柱基上。他眼前发黑,却只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便强撑着地面,再次跪好。

      见状,萧景琰的脸色更加阴沉,眼底暴怒翻涌。他几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掐住裴霄雪的脖颈,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

      “裴霄雪,”帝王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给你的胆子?”

      空气被彻底阻断,裴霄雪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红。他徒劳地试图汲取一丝氧气,从齿间挤出微弱的几个字:“臣……咳……臣万死……”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颈间的力道猛地一松。大量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引得他再也无法保持跪坐,整个人伏在地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冷眼看着这人濒死挣扎的模样。

      等那阵咳嗽声渐渐平息,裴霄雪气息稍缓,却依旧只是沉默地跪伏在地,没有丝毫要先开口解释的意思。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极处,反而觉得有些可笑。他冷声道:“裴霄雪,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裴霄雪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不堪:“臣蒙受陛下信重,臣……万死。”

      “万死?”萧景琰被激得怒火更盛,“你还知道你该万死。你要立威,你要杀鸡儆猴,朕容着你。可朕怎么就想不明白,你为何偏偏要去动永宁侯?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动他?你凭什么!”

      他根本不给裴霄雪回答的时间:“荣华富贵,朕给你。位极人臣,朕也给你。你培植势力,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霄雪,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死了儿子,你难过。可云昭她也死了丈夫!朕告诉你,她现在还病着,她若有个好歹,你裴家千死万死赔得起吗?朕可曾拿这些事来指责过你?”

      说到最后,萧景琰猛地再次蹲下身,一手狠狠掐住裴霄雪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可等他对上那双因咳嗽而泛着异常血色的眼眸时,萧景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咬着牙,丢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只想问个明白:

      “裴霄雪,你告诉朕,你到底为什么要动他?你想给你的好学生腾位置?你想要,你跟朕说啊!你跟朕说啊!”

      被迫迎上那双愤怒的眼睛,裴霄雪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哑声道:“时戬……他曾暗中勾结宗室,首鼠两端。如今朝局初定,正需以此等人物昭示天下,凡有异心者皆以此为例,绝无姑息。”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声音虽弱,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里。

      萧景琰他盯着裴霄雪,掐着他下颌的手缓缓松开,垂落身侧。他忽然低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朕装糊涂。裴霄雪,你真觉得朕动不了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朕明白了——你是觉得时戬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你怕了?怕他有二心,怕他把这些事情捅出去?就因为这个?” 萧景琰摇着头,“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裴霄雪轻轻摇了摇头,肩头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臣不怕这个。”他声音平稳得可怕,“永宁侯知道得再多也说不出去。陛下与臣都清楚,肃王是必死的。”

      裴霄雪微微停顿。萧景琰的瞳孔因他这大胆的直言而骤然收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裴霄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陛下,时戬是前朝卫党在军功贵族里的代表,他是卫阑亲手立起来的招牌。疮疤若不能连根剜去,何以生肌?将其除尽才能让所有人明白,旧的时代彻底结束了,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稍稍换了口气:“再者说,时戬并非寻常文官。他有爵位,有军功背景。时家在军中旧部里尚有余望。臣不能保证他是不是下一个……潜在的威胁。”

      一番话毕,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掌控生杀的帝王气息不稳,眼底波澜起伏,形容狼狈的臣子反而在此刻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良久,萧景琰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所以你要动他……”

      裴霄雪坦然迎接着帝王的注视,毫不犹豫地应道:“是,陛下。所以臣必须动他。现在,再也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只剩下臣了,陛下。”

      萧景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强行将情绪压下:“你为什么不早跟朕说?现在时戬自刎在相府,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朕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你让朕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裴霄雪没有回答。他只是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重复着那句话,声音轻得仿佛呓语:“只剩下臣了,陛下。”

      萧景琰的呼吸猛地一滞。

      ——先斩后奏、一意孤行,根本就是打着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的主意。

      裴霄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插手……甚至没打算全身而退。

      这认知再次点燃了萧景琰的怒火,甚至比之前更盛。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顿:“朕、不、允、许!听明白了吗?朕不允许!你以为自作主张就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结局了吗?朕不答应!”

      裴霄雪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那日相府门前动静不小,目睹者并非一人。如今世子与小姐下落不明,若他们在外……陛下,您很难将此事完全压下。”

      “你这是在威胁朕?” 萧景琰气极反笑,“裴霄雪,朕看你是给脸不要脸!你的命现在就在朕的手里攥着!没有人能威胁朕!”

      他的目光掠过裴霄雪那副引颈就戮般的神情,胸中怒火与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激烈冲撞。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冰冷语气宣判:

      “……朕看丞相是忧劳过度,心神俱损,以至行事狂悖,迷了心智。即日起,回府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出府门半步,亦不见外客。”

      裴霄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禁足?!

      不罢官,不下狱,不论罪?仅仅只是……禁足?

      他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没想过如此僭越之举,竟然只是轻描淡写的禁足?

      “陛下!您不能……” 裴霄雪下意识地匆忙起身,话语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然而当他撞上萧景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裴霄雪僵在原地。

      他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圣旨。

      所有的复杂心绪最终都湮灭在帝王的意志之下。他缓缓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然后,深深叩拜,哑声应道:

      “臣……谢陛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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