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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浮沉   南山的 ...

  •   南山的风猎猎作响,吹拂着少年墨色的发丝。他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迅捷凶猛的斑斓身影。

      猛虎显然被激怒了,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一个转身便朝着少年扑来。
      电光石火间,少年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人立而起,他整个人借势后仰,几乎平贴马背,同时手中弓如满月,指尖一松!

      “咻——噗!”

      利箭破空,精准无比地没入猛虎大张的口中,直贯咽喉!那庞然大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随从家将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少年时戬缓缓坐直身子,脸颊因激动和紧张泛着红晕,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收起弓,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笑意。

      那是永宁侯府最鼎盛的年代。父亲战功赫赫,彼时刚被赐爵。兄长时钺也已投身军旅,英名初显。时戬性格虽略显腼腆,但骑射武艺从不曾落下,心中怀揣的是与父兄一般无二的壮志。

      兄长大婚,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红绸铺了满街。嫂嫂出身名门,端庄大方,兄长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那一日,宴席间觥筹交错,欢声不绝。时戬立在席见,为兄长的幸福激动得眼眶发烫。仿佛往后的岁月,都当如今日这般光明坦荡。

      不久,时戬被派往江南历练。一日黄昏,他正带兵沿江巡防,忽见前方水湾处乱作一团,几艘货船正被水匪围攻。

      时戬当即下令出击,手下官兵很快驱散了乌合之众。混乱中,他看到一名青衫青年,明明是瘦弱文人模样,竟也奋力抵挡着一名水匪。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事后,青年整理着被扯破的衣袍,上前郑重行礼,“在下闻岳,经营些丝绸茶叶的小本生意。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只怕血本无归了。”

      时戬摆摆手:“分内之事,不必挂齿。阁下临危不乱,倒有几分胆色。”

      闻岳苦笑:“乱世求存,总不能任人宰割。”他邀请时戬到船上喝杯压惊茶。

      一杯清茶,几句交谈,却发现彼此意外地投缘。闻岳虽为商人,却对时局民生颇有见解,并非只知逐利之辈。时戬也欣赏他的胸怀见识。

      自此,在江南的任期里,二人成了莫逆之交。每每对酌,闻岳会说起各地风物。他讲起江南春分水,讲起驼铃载月归,讲起商船来往,彩舫盈江。时戬亦会讲起京中盛景,讲起边塞长云。

      一壶酒,两盏茶,竟让这江南小阁里生出走遍天下的辽阔。二人虽身份殊途,却在推心置腹间有了同归的意味。

      一次酒酣耳热,闻岳拍着时戬的肩膀笑道:“时兄,若他日你我儿女有缘,定要结为亲家!让我家小子也沾沾将门英气!”

      时戬也大笑应和:“好!一言为定!若得闻兄之女为媳,必也是知书达理的佳人!”

      二人许下承诺,正是少年意气,挚友情深。

      年少时的暖风细雨并未持续太久。任期结束,时戬奉召回京。恰逢兄长打了一场胜仗,被特许归家省亲。

      时戬满心欢喜地为兄长接风洗尘。府中张灯结彩,他却总觉得兄长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眉眼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临别前夕,兄长将他叫到书房,解下随身佩刀,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时钺的眼神复杂难辨:“阿戬,你也长大了,该学着挑起侯府的责任了。”

      时戬似懂非懂地接过刀,只觉得兄长的手异常冰凉。

      送走兄长不久,父亲因前线吃紧,不得不最后一次披甲出征。离京那日,老侯爷笑着对时戬说:“等爹打完这一仗,就回来享清福,看着你成家立业。”

      可时戬,再也没能等来父亲的凯旋。

      他强忍巨大的悲痛,生疏地操持丧仪,寻找主心骨般给远在北疆的兄长去信,盼他能回来主持大局,支撑起侯府这片即将倾塌的天。

      然而,他受到的,却是另一副棺椁。

      灵堂上,嫂嫂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扎在时戬早已恍惚的心上。他颤抖着推开兄长的棺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完好的铠甲,甚至连划痕都少有。

      时戬心中猛地一沉,用尽力气褪下那沉重的胸甲,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滞——

      铠甲之下,包裹着的,是一副早已血肉模糊,几乎难辨的躯体。

      ——这副光鲜的铠甲,分明是事后才套上去的。

      跟着棺椁秘密回京的,还有一名面色惨白的亲兵。他趁无人注意,将那封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遗书递给时戬。

      时戬展开遗书,上面是歪歪扭扭、蘸血写就的字迹。他的兄长,到死都在叩谢皇恩。

      ——可,是谁让他连一副能上阵的战甲都没有,是谁根本就不想让他活着回来,是谁要逼死他!

      巨大的悲恸和信仰崩塌的茫然,如同滔天巨浪,将时戬淹没。那个在南山纵马射虎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偌大的侯府,如今只剩御赐牌匾、满屋恩赐,和一个被瞬间推至风口浪尖的年轻侯爷。

      或许是出于为朝局平衡的考虑,又或许是因为知晓内情而生恻隐,一次朝会后,丞相卫阑单独叫住了形销骨立的时戬。

      “侯府将门血脉,不该就此断绝。”卫阑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侯爷年轻,骤担大任,军旅辛苦,不如先到户部历练些时日吧。”

      远离争斗中心,却再无沙场建功的显赫。时戬明白,这是代价,也是机会。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恭敬地谢恩:“谨遵丞相安排。”

      户部的衙门是时戬从未踏足过的世界。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堆积如山的事务和复杂的人际。一个武转文的侯爷,在这群精于算计的文官中显得格格不入,明里暗里的排挤与试探层出不穷。

      值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时戬坐在角落,面前堆着高高的账册。几个资深主事聚在一旁喝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见:

      “啧,军爷来拨算盘,能分清借方贷方么?”

      “少说两句,人家可是卫相亲自调来的……”

      时戬握笔的手紧了紧,墨点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他垂下眼,继续核对数字。

      那段日子里,时戬将所有屈辱和不适都压在心里,从头学习那些枯燥的算学和繁琐的章程。他本就聪明,一旦沉下心来,进步极快。

      但仅是如此,还不足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站稳脚跟。侯府开销日渐拮据,他需要更多的筹码。目光,便投向了江南的富庶商贾,特别是掌控着几条紧要水陆商路的林家。

      犹豫和挣扎是有的,那条底线在内心反复拉扯。但最终,对稳固权势的渴望,对重振门楣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湖水冰凉,林鹤亭惊慌失措间攀住他的臂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她抬起湿漉漉的脸庞,惊魂未定中,看到的是年轻侯爷俊朗的容颜。少女的心,便如此轻易沦陷。

      林家正厅,林父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侯爷,非是老夫推辞。小女自幼娇纵,性子天真,实在……实在高攀不起侯府门第。”

      “爹!”屏风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唤,林鹤亭竟不顾礼数探出半个身子,“那日若不是侯爷舍身相救,女儿早就葬身鱼腹了!”

      时戬适时起身,朝着林父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恳切:“晚辈对小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今日求娶,绝非一时兴起,必当珍之爱之,不负小姐。”

      林父是久经世故的人,对此心存疑虑,但难耐爱女哭求,最终只得长叹一声,点头同意。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林鹤亭满怀憧憬地嫁入了侯府。

      时戬扮演过一段时间称职的丈夫。妆镜台前,他为妻子簪花,语气充满关切:“岳父年事已高,还要为漕运那条线劳心劳力,我实在于心不忍。不如……先交由我帮衬着打理,也让老人家享享清福?”

      林鹤亭望着镜中恩爱璧人,笑靥如花,浑然不觉枕边人的深意。

      直到侯府的印鉴在一份份契约上稳稳落下,那些关乎林家命脉的商路货权悄然易主,林父终于察觉。然而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架空。他看向沉浸在爱情中,对暗流涌动浑然不觉的女儿,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沉默。

      美梦总有破碎的一天。真相如一把冰凉的匕首,刺穿林鹤亭所有的幻想。爱情大厦轰然倒塌。

      她冲到时戬面前,哭喊、质问、歇斯底里。可当一切伪装都被撕破,时戬看着林鹤亭崩溃的模样,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扭曲的解脱感。他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漠与厌倦。

      林鹤亭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真相。她的人生被保护得太好。她恨,可她早已无法将自己的爱意抽离,爱情早已成为她人生的信仰和支撑。

      于是恨也难止,爱也难止。极度的痛苦让她精神失常,她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囚禁在过去的幻影里。

      时戬彻底卸下了伪装。他命人将林鹤亭锁进后宅,对外只称夫人染疾,需要静养。府中内务则交给嫂嫂打理。

      他与林鹤亭育有一儿一女。长女时莹从小就有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表象,直抵内里的虚伪与不堪,这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与排斥。

      时琛的降生也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尤其是在他与林鹤亭关系破裂后,时琛的性情变得愈发乖张叛逆。

      那次激烈的争吵中,年幼的时琛被吓得嚎啕大哭。时戬看着那张写满无助的小脸,莫名地感到一种无端地暴怒。他对着哭泣的儿子厉声呵斥,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恼火。

      时戬厌恶这种脆弱。孩童的哭泣宛若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一面。

      ——他永远也不要这样脆弱,不要这样待人宰割。

      时琛长大,整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处处与他作对。书房内,先生无奈告状世子逃学。时戬怒不可遏,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我时戬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已然少年的时琛梗着脖子,大声顶撞:“反正你从来就看不上我!我做什么都是错!”

      最后,时戬独自一人站在祠堂冰冷的门外。里面传来妻子断续的歌声,远处是儿子摔门而出的巨响。他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脸上只剩下被无尽琐碎消耗殆后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时戬在户部经营多年,逐渐闯荡出一席之地。彼时,丞相卫阑正权倾朝野。

      ——皇后的亲弟,太子的舅父,出身显赫的卫氏家主。皇帝萧景翊端坐龙椅,难以忽视这位既是臂助又是威胁的权相。朝会之上,萧景翊每每提出政见,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向一旁垂首恭立的卫阑。朝臣们的奏对,也往往要先觑着卫相的脸色。

      时戬立在文官队伍中,听着朝廷上唇枪舌战,心思却不由得地飘忽。他想起三日前在卫府书房,卫阑执笔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问:“侯爷觉得,陛下近日为何总召见谢闰章?”

      时戬站在台阶下:“谢御史……惯会写青词。”

      卫阑轻笑,笔尖朱砂滴落,污了参劾他的奏本:“太子薨了,陛下看我,越发像根钉子。”他突然抬眼,“侯爷,如今朝局,想必你也看得明白。陛下……心思难测。若真有那么一天,风云突变,侯爷是打算继续守着那点君臣名分,还是寻一处安稳的屋檐避雨?”

      时戬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赤裸裸的站队邀请。他沉默良久,殿内只闻彼此呼吸。最终,他抬起头,迎上卫阑深邃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

      “若真有那天,时戬……愿附骥尾。”

      卫阑抚掌大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侯爷是聪明人。”

      回忆如潮水褪去时,时戬再次坐在值房里。门被轻声叩响,一小太监躬身道:“相爷请侯爷过府一叙。”

      卫阑正在赏玩一盆魏紫牡丹,金剪子利落地剪去旁枝:“野草抢了养分,再名贵的花也开不好。”他转身将剪刀递给时戬,“侯爷觉得呢?”

      时戬接过剪刀,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臣以为,”剪刀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园子里的杂草,该清就得清。”

      卫阑笑着将牡丹推到他面前:“那就劳烦时侯爷,帮本相看好这座园子。”

      此后,时戬经手的账目里多了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军饷,漕运司的官员开始频繁病退。他见过卫阑处理政事时雷厉风行的手腕,也听过他私下不屑的言论。

      某次宴席,卫阑醉后用玉箸敲着金杯笑叹:“反?本相为何要反?这天下,有何事是皇帝做得,而我卫阑做不得的?”

      但龙椅上的萧景翊显然不这么想。谢闰章接连参劾卫党七名大员,皇帝竟破例留中不发。直到边关急报传来狄族异动,才有人见陛下深夜密召卫阑入宫。

      翌日朝会,卫阑陈述边防策,皇帝突然打断:“卫相昨日说北疆缺饷,朕倒想问,去年那起贪墨案里消失的五十万两,够填几成?”

      满殿死寂。时戬看见卫阑手背暴起青筋,却恭敬道:“陛下明鉴,贪墨案一案,臣等自会彻查。”

      那夜卫府书房灯亮至天明。时戬送文书进去,见卫阑盯着舆图上的防线喃喃自语:“蠢货……狄人打进来,你我都是亡国奴!”

      就在这山雨欲来,剑拔弩张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朝野——萧景翊在宫中猝然驾崩。

      消息传出,举国皆惊。国不可一日无君,年仅八岁的嫡次子萧度被扶上皇位,是为新帝。卫阑顺理成章地总揽朝政。

      那一瞬间,所有卫党成员,包括时戬,都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康庄大道。

      未待众人谋划,一场更大的风暴骤然降临。

      “……肃王反戈?”消息传来时,时戬正在核对账目,笔尖的墨滴污了纸张都浑然不觉。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城破之日,火光冲天。曾经不可一世的相府被团团围住。卫阑被新君定下谋逆大罪。昔日门生故吏纷纷划清界限,墙倒众人推。

      行刑那日,天空阴沉,残阳如血,将刑场染上一片凄厉的暗红。时戬混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卫阑穿着囚服,披枷带锁,被押上高台。那个曾经睥睨朝野的权相,此刻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再看不出往日的一点矜骄。

      他的身后,是他的子女家眷,哭声一片。昔日繁华,转眼成空。

      就在行刑前的一瞬,卫阑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人群,与藏身其中的时戬有了一刹那的交汇。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巨斧落下,鲜血喷溅。卫阑身首异处,紧接着是惨无人道的车裂之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民众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晦暗。时戬僵立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浑身冰冷。卫阑的结局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时戬彻底明白了,在这权力的角斗场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他要活下去,他要保住侯府,他必须毫不犹豫地投向新的胜利者。

      齐王萧景琰登基,改元景和,朝廷重新洗牌。时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表,极尽谦卑地颂扬新君功德,痛斥卫阑奸佞。他很快便在新贵云集的朝堂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新帝倚重的丞相,裴霄雪。

      然而这一次的改换门庭,感觉却截然不同。

      卫阑是骄傲的,他经营自己的势力,将门生故吏视为羽翼。而裴霄雪,他手段凌厉,算计精准,对待下属只有利用和价值衡量。在他眼中,时戬也好,其他党羽也罢,似乎都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时戬如履薄冰,只能更加卖力,将自己与新朝牢牢绑定。他替裴相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财路勾当。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生存,为了侯府。

      时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时戬想起了江南的闻岳。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酌、许下儿女婚约的挚友,是他灰暗人生中仅存的一点暖色。

      他几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望,修书一封,递上女儿生辰八字。

      然而,回信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闻岳措辞客气,却态度坚决:“小商之家,不敢高攀侯门”、“儿女婚事,还需缘分”。

      时戬捏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难堪,最后,所有情绪都发酵成了愤怒和怨怼。

      “好……好一个闻岳!”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我堂堂侯爵,屈尊降贵与你商贾之家联姻,你竟敢……竟敢拒绝?你也配!”

      数月后,一次裴相召集核心幕僚议事,议论如何充盈因战事而空虚的国库。裴霄雪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时戬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侯爷曾在江南任职,对当地商贾应有所了解。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

      刹那间,闻岳那张客气而疏离的脸,和那封拒绝的信,清晰地浮现在时戬眼前。

      一股夹杂着怨恨和报复的冲动涌上喉咙,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闻家的名字。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那是他仅存的关于美好过往的记忆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脸色微微发白,停顿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引起了裴霄雪的注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他,带着询问。

      时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冷静的臣属之色。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江南巨富,首推闻氏。其家资巨万,树大招风。若以其为突破口,必能收获颇丰。”

      他说完了,书房内一片寂静。他能感觉到裴霄雪审视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那一刻,他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彻底碎裂了,化为齑粉。

      为了活下去,为了侯府,他亲手将最后的净土,献祭给了深渊。

      构陷挚友,逼疯发妻,周旋于虎狼之间,他所求,不过是侯府门楣不倒,家族香火延续。

      他以为在泥潭里挣扎得越深,就能将那份荣耀托举得越高。

      可最终,那杯毒酒,那柄横陈颈间的剑,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冰冷的剑刃贴上皮肤的瞬间,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闪过——射猎时飞扬的箭袖,与闻岳击掌的畅快大笑,兄长灵前刺目的白幡,卫阑车裂时飞溅的鲜血,林鹤亭由爱生恨的癫狂眼神……

      悔吗?或许悔过,悔不该踏入这吃人的棋局。

      不悔吗?亦有不悔,不悔每一次在绝境中为家族挣命的抉择。

      只是悔与不悔都已不再重要。他这一生,如同激流中的一片落叶,看似努力挣扎,实则早已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了注定的死局。

      江南春分水,塞北白头山。

      他要去,赴那个故人之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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