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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抉择   外城, ...

  •   外城,西区。

      尘土飞扬的街巷深处,一家挂着破旧布招的面馆里飘出阵阵食物香气。

      时琛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灰,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进去。他刻意压低了嗓子:“老板娘,一碗阳春面。”

      “好嘞!阳春面一碗——” 系着围裙的妇人利落地应了一声,朝后厨吆喝。

      时琛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放在油腻的柜台上,然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粗糙的木凳硌得他不舒服,但他只是沉默地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他们三人逃到外城已有数日,用尽了时琛和时莹随身的银钱,才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租下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那房间窄小阴暗,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哐当作响。

      仅有的一张床自然是让给了姐姐,时琛和闻礼之则打着地铺。如今秋意渐浓,夜晚寒气逼人,尽管睡在床上,自小体弱的时莹依旧被冻得止不住地咳嗽。

      时琛何曾受过这种罪?身体上的不适尚可忍耐,但家破人亡的惶惑却时刻萦绕心头,让他夜夜难眠。

      就在前晚,他又一次被冻醒,昏昏沉沉间只觉喉咙干得发疼,便爬起身,想找水喝,却猛地发现身旁闻礼之的位置空着。

      时琛心里一紧,顿时困意全无。他警觉地坐起身,却看见闻礼之正坐在房中唯一的那张木桌前。

      微弱的月光自窗棂洒落,闻礼之正静静地望着手中握着的一枚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时琛认得那玉佩,是他父亲的遗物,当初还是他帮忙从郑阎那里要回来的。桌面上,还摊开着几张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闻礼之显然知道时琛醒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凝固了一般。

      时琛也没有开口。闻礼之半边脸隐在阴影,看不清表情。但时琛知道,闻礼之在发愁。他也知道闻礼之在愁什么——钱快用完了,姐姐的病断不得药,而他们,几乎山穷水尽。

      “客官,您的面!” 店小二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时琛回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了他面前,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时琛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试图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思绪暂时抛开。

      没吃几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杀千刀的瘪三!敢偷老娘的钱袋子!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只见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像泥鳅般窜过来,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正午时分,不少做工的人都结伴出来吃饭,街上人并不算少。那小偷撞翻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青菜撒了一地。

      “你他妈不长眼睛啊!”被撞的壮汉怒骂着伸手要拦,却被那小偷灵活地躲了过去。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气喘吁吁地追来,涨红了脸继续骂:“天打雷劈的贼骨头!老娘起早贪黑挣几个辛苦钱你也偷!不得好死的东西!”

      周围人随即反应过来是抓小偷,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立即围了上去。那小偷被一个汉子抓住了胳膊,两人拉扯间,正好在时琛的桌前踉跄。

      时琛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那小偷拼命挣扎,但力气似乎不大,身形瘦弱得可怜。撕扯间,一个灰布袋子“咻”地从他怀里飞出来,正落在时琛脚边不远处的泥地上。

      时琛一愣,呼吸猛地一窒。

      很快更多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有人帮忙制伏小偷,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布袋子被杂乱的人群踢来踢去,滚到了桌腿旁,竟无人留意。

      挣扎间,小偷蒙脸的布巾掉了,露出了一张让时琛吃惊的脸——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苍白瘦弱,完全不像个惯偷。

      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突然发狠,低头咬在抓着他的汉子胳膊上。汉子吃痛松手,少年趁机想跑,可没冲出几步就被其他人一拥而上,死死按在了地上。

      看热闹的人群簇拥着往前移动,时琛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桌脚那个灰扑扑的布袋上。他佯装被骚动吸引,站起身探头张望,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挪向那个被遗忘的钱袋。

      “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敢偷老娘的钱袋子!”胖妇人终于挤到前面,叉着腰大口喘气,“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手脚齐全干点什么不好?快把钱拿出来!”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斥责:“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该送官府好好管教!”

      时琛趁乱蹲下身,指尖触到钱袋的瞬间,心直往下沉。

      拿,还是不拿?脑海里两个声音激烈地撕扯着。时琛保持着半蹲的动作,额角渗出细汗。

      这是盗窃,是趁火打劫!时琛想到妇人方才的叫嚷,这一袋子是她的血汗钱,还不知管了穷苦人家多少天的生计。那少年看着也是瘦弱可怜,兴许是真的走投无路。

      可……我们又何尝不是走投无路?姐姐的病耽误不得,两人做苦力赚得钱,又怎么让三个人都吃得上饱饭?

      时戬想起月光下闻礼之犯愁的身影,想起时莹苍白的脸。她曾主动开口:“闻公子,我还有些首饰……”

      闻礼之立即摇头:“不可。小姐这些首饰太过精致,不该在民间流通。现如今世道不好,当铺一旦转手,会有人比追兵更先盯上我们。走漏了风声,也容易成为定位我们行踪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沉默。

      时琛嗓子发紧:“可做力活赚不到什么钱……”

      闻礼之叹了口气:“风头过去后我们要出城,下一步的路费还是个问题……事已至此,只能这样。”

      想到这里,时琛看向人群——几个汉子正粗暴地搜着少年的身。他一咬牙,迅速将钱袋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诶!你的面还没吃完呢!”老板娘喊道。

      时琛只得咬紧牙关,假装没听见,快步离开。

      身后隐约传来妇人的叫骂:“钱呢?死小子,你把钱藏哪儿了?!”随即是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真不知道……刚才还在身上的……”都被他抛在身后。

      时琛几乎是逃出那条街的。

      他起初还强装镇定,但怀里那个钱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张望,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像指着那个少年一般指着他,大喊“抓贼”。

      拐进一条小巷后,他再也撑不住了,拔腿狂奔起来。

      布鞋踩在污水横流的路面上,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浑身都在冒汗。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少年被按在地上的画面——那老板娘有没有发现异常?他们找到我怎么办?若是被人发现,永宁侯府的世子竟然当街偷窃……

      “让让!没长眼啊!”过路的行人被他撞得踉跄。

      时琛连道歉都顾不上,死死捂着怀里的钱袋,受惊一般继续往前冲。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两个巡街的差役正慢悠悠地从对面走来。时琛慌忙转身,假装无事,生怕被多加注意。等差役走远后,立刻闪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终于看到客栈那扇破木门时,他几乎是扑过去的。颤抖的手推了好几次才把门推开,整个人跌撞着冲进房间,反手将门板重重撞上。

      时莹正坐在床头绣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针尖一歪。她抬起头,看见弟弟扶着门框剧烈喘息,满身狼狈,不禁蹙眉:“琛儿?你这是……”

      话音未落,便见时琛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像扔烫手山芋一般丢到床铺上。那东西落到被褥上,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绣纹。

      时琛始终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他甚至能想象出姐姐震惊的眼神和得到答案后的沉默。

      可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这诡异的寂静让他愈发不安。他终于缓缓抬起头,却撞见时莹复杂难言的目光。

      时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头。

      闻礼之依旧坐在昨夜那个位置,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他掌中那枚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的三锭雪花银,旁边散落着一串铜钱。

      时琛的目光在床铺的钱袋和桌上的银钱间来回移动,突然明白了这死寂的缘由。他张了张嘴,却是如鲠在喉,最终什么也说不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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