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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鹤唳 晨雾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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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虚虚笼在朱雀大街上。
裴霄雪的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辙声闷闷的,像是被这雾气吞没了大半。他微微掀起车帘,天色灰蒙,远处宫城的轮廓隐在混沌里,看不真切。
这样的天色,让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阴沉,也是这样的寂静。显宗去得突然,没有缠绵病榻,没有预兆,就那么猝然崩逝,像是一盏灯,忽然就被风吹灭。那时他还是个秘书郎,站在偏殿的廊下,听着里头玉器坠地的脆响,随后是骤然爆发的哭喊声。
裴霄雪下意识扶住跌跌撞撞退出来的太医令,突然觉得耳中嗡鸣,仿佛有千万只夏蝉同时在颅骨里振翅。头脑已然停止了思考,身体先一步随众人一同跪下。
直到值夜太监的哭嚎刺破宫墙,那种奇异的预感才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在暴雨前嗅到土腥味的蝼蚁,明知要天崩地裂,触须却兴奋得发颤。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改天换日的温度。
裴霄雪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这是长公主前几日遣人送来的,玉质温润,内侧刻着极小的一个“昭”字。
扳指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隐入袖中。
肃王近日愈发张扬了。他身份尊贵,助上登基有功,多年来一直想压自己一头,北疆大捷倒是给了他这样的机会。武将们气焰高涨,朝堂上几乎压过了文官的风头。若是再放任下去……
裴霄雪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军权总要有人接手。蓝家那对兄妹,立场一直模糊不清,或许可以试探一二。蓝缨掌西疆,蓝逸控禁军,若能拉拢,倒是一步好棋。若不能……
他目光微冷,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敲。眼前闪过永宁侯那张常年挂着阴鸷神色的脸和他近日在朝堂上反常的态度。
“……养不熟的狼。” 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里。
马车转过街角,远处传来肃王府车驾的铜铃声,清脆张扬,一路破开晨雾,直往宫门而去。
裴霄雪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紫宸殿内,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夏日沉闷的空气。
“启禀陛下。”萧景桓昂首出列,声音不疾不徐,“北疆战事已平,狄人遣使求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臣请重开互市。”
殿中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互市一事,牵涉甚广。”户部侍郎林逢春出列反驳,“去岁狄人劫掠边关商队,若再……”
“林大人。”蓝缨突然开口打断。这位女将军声音清亮:“正因去岁劫掠,才更该重开互市。”她唇角微扬,“关了互市,他们只能抢;开了互市,他们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蓝逸轻咳一声补充:“况且江南丝茶积压,商路不通,今年茶农怕是要不好过。”
裴霄雪抬眸望向龙椅。萧景琰正用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冕旒下的目光若有所思。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皇帝微微颔首。
“爱卿所奏不无道理。”萧景琰终于开口,“只是互市章程……”
“臣以为可设三关。”萧景桓立即接话,“雁门关主茶马,云中关主铁器,蓟州关主丝绸。”
文官队列骚动起来。林逢春刚要反驳,忽见裴霄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年轻侍郎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出声。
“此事关系重大。”裴霄雪缓步出列,“不若先派使者勘察边情,待秋后再议。”
萧景桓眯起眼睛:“丞相……这是要拖延?”
“臣只是觉得……”裴霄雪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跪在殿门处:“禀陛下,江南急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封奏报。萧景琰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苏州织造上书,说今春蚕丝产量锐减五成。”
殿中气氛陡然一变。蓝缨抱臂冷笑:“所以我说该开互市。西域的蚕种比江南的健壮多了。”她这话说得直白,却意外地切中要害。
裴霄雪似不经意,瞥过时戬隐在阴影中的神色,而龙椅上的皇帝正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默契的试探。
“既如此。”萧景琰缓缓起身,“着肃王总领互市筹备事宜,丞相协理。”他顿了顿,“至于蚕丝一事……蓝将军。”
蓝缨出列:“臣在。”
“朕记得你去岁呈过西域蚕种的奏本?”蓝缨拱手,腕间铁护甲叮当作响,“若派快马,现在去西域采买蚕种,还赶得上秋蚕。”
退朝时,武将们步履生风。蓝缨边走边比划着向兄长解释什么。蓝逸不经意回头,忽然与裴霄雪对视,裴霄雪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瞥。
裴霄雪立在丹墀上,看着时戬与肃王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夏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靴尖前。
“老师……”林逢春凑过来欲言又止。
裴霄雪摩挲着袖中扳指:“江南的蚕,从来都是吃桑叶的。”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突然改吃柘叶,自然要病。”
待林逢春离开后,裴霄雪又在丹墀上站了片刻。
夏日的风裹挟着御苑花香,掠过宫墙,掀起他官袍的一角。他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扳指,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而后抬手,将它对准日光。
澄澈的玉质透出浅淡的青影,像一泓凝住的湖水。阳光穿过扳指中央的圆孔,在他掌心投下一枚小小的光斑。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端详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宫墙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半幅杏黄色的轿帘无声掀起,露出一只纤白的手,指甲染着鲜红丹蔻,腕间金镯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裴霄雪的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去看那轿中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扳指重新收回袖中,而后轻轻拂了拂袖口,抬步往下走。
台阶很长,他的步子却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身后,那半幅轿帘悄然落下,杏黄色的影子无声退入宫墙阴影之中。
裴霄雪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远处传来肃王府车驾离宫的铃声,清脆悠扬,像是某种无知的宣告。
而他只是整了整衣袖,朝着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侯府账房,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闻礼之盯着手中的军需批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永宁侯印朱红刺目,与旁边旁边郑阎的署名形成诡异的呼应。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被往事带来的仇恨冲昏头脑,可越是如此,那些记忆的碎片就越是潮水一般席卷上来——父亲临行前看他的眼神,母亲被带走时散落的珠钗,妹妹散落在雪地里的斗篷……
“知情不报,与同谋何异?”
闻礼之猛地攥紧批文,纸页在掌心皱出细痕。可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松开手,将文书抚平。侯爷只是知情,是否真的参与,还需要进一步查证。至于时琛……
时琛。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不深,却足够让人清醒。闻礼之垂眸,指尖轻抵在永宁侯印上。他盯着那点红,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时琛?难道要那人对自己的父亲拔刀相向?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却让闻礼之脊背一僵。他迅速合上账册,却不慎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杨梅汁泼在纸上,暗红一片。
“这些是……?”
时琛今日去马场比往常回得早。穿堂风略过,一阵干草气息冲散了账房里的沉闷的纸墨味。
闻礼之没有抬头,用镇纸压住染红的纸页。他咽下喉头滞涩,故意让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管事送来的军需复核。”见时琛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世子要过目吗?”
时琛没动。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那人沉默地站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褶皱,半晌才道:“……不必了。”
闻礼之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案头的更漏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打破了室内凝固的气氛。闻礼之伸手去扶歪倒的茶盏,时琛同时转身离去。两人的衣摆在空中交错,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纸上未干的暗红液体沿着宣纸边缘坠落,一滴,两滴,在地上洇开小小的红痕。
夜幕降临,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曳,将时琛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里面本该装满侯府与裴府的往来书信,如今份量明显见少。
他伸手拨了拨剩下的几封,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真正的密函早已不见踪影。
时琛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在木纹上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里面果然多了缺少的几封。
他盯着那快被各种证据填满的暗格,忽然苦笑了一声。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时琛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晦暗不明。
夜已深,露水渐重。
闻礼之站在月洞门下,单衣被夜雾浸得微凉。他睡不着,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今日翻遍了侯府的账册,却始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而暗格里的那些信,他看了,却又像是没看。每多知道一点,心就更沉一分。
清风拂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吹得他指尖发冷。
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礼之呼吸一滞,下意识抬眼——透过透雕花墙的缝隙,他看见红色衣摆的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是时琛。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脚步一顿,停在了石阶转角。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花墙。
月光将影子投在地上,一内一外,轮廓几乎重叠。
闻礼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墙面上,冰凉的砖石硌得指节生疼。他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鼓敲了三下。
时琛的影子微微一动,最终转身离去。
闻礼之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依旧清冷,地上交错的影子却迟迟不肯分开,像是某种无言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