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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弑故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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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皇城角楼的飞檐在落日余晖中投下斜长的影子。
裴霄雪拾级而上,素白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衣摆处的银线暗纹如水波流动。他脚步很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可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背对着他的萧景琰却忽然开口:
“静臣来了。”
皇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他站在城墙边,手指搭在斑驳的箭垛上,指节微微泛白。
裴霄雪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萧景琰的侧脸,也能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宫阙连绵的轮廓。
“是。”他应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
暮色愈沉,天际最后一缕金光斜斜地映在琉璃瓦上,垂阳殿的殿顶在远处熠熠生辉。
萧景琰忽然抬手,指向那个方向:“从这里,能看到垂阳殿的琉璃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松弛,甚至称得上温和。裴霄雪微微一怔,目光顺着他的指尖。
暮色中的宫殿亮起了宫灯。萧景琰看向那片暖黄的光晕,片刻后,轻声道:“垂阳殿偏殿,便是当年先生教我读书的地方。”
裴霄雪呼吸因着这个陌生的称呼轻微地一滞。他当然记得那个逼仄的偏殿——成和二年的冬天格外冷,年轻的翰林修撰总是偶然路过那里,而无人问津的前朝皇子永远裹着半旧的棉袍,一笔一划地临摹他昨日留下的字帖。
“臣记得。”他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史书,“太傅曾在此处考校陛下。”
——他在提醒他。
君臣有别,旧事不可追。
萧景琰闻言,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他收回手,重新搭回箭垛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砖的纹路,未竟之言消解在风里:“……是啊。”
短暂的沉默后,萧景琰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肃:“都准备好了?”
裴霄雪垂眸:“是。”
他顿了顿,似有迟疑:“陛下,秋狝在即,又在筹备互市开展,是否……”
“大庭广众之下,才叫天意难违。”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静臣,此事不会有任何疑议。”
萧景琰的声音很淡,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沉沉压在暮色里。
裴霄雪静了一瞬,低头道:“臣明白了。”
风声掠过城楼,吹动皇帝的衣摆。萧景琰侧眸看他一眼,忽然问:“怕了?”
语气不似质问,倒像是某种试探,又或者……安抚。
裴霄雪闻言,唇角微抬,竟低低笑了一声。他抬眸,眼底映着远处宫殿楼台的灯火,明明灭灭,却无半分犹疑。
“怕?”他轻声重复,而后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永远是陛下最锋利的刀。”
萧景琰定定看他片刻,终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夜风拂过,吹散了他唇边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肃王府的夜宴灯火通明,高大厅柱上缠满红绸,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在琉璃盏中泛着暗红的光。萧景桓高坐主位,一袭红色蟒袍更衬得他意气风发。
“今日不醉不归!”他大笑,饮尽杯中酒。
席间觥筹交错,蓝缨正舞剑助兴,剑锋掠过时斩落满堂彩。蓝逸坐在兄长身侧,含笑看着妹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拍。
萧景琰执杯缓步至主座前,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眼底的幽光。
“皇弟。”他抬手斟满琥珀色的贡酒,“北疆大捷,又逢生辰,朕敬你。”
“该是臣敬皇兄才是!”萧景桓朗声大笑,接过皇帝递来的贡酒,“若不是皇兄坐镇中枢,臣弟哪敢放心在前线撒野?”他仰头一饮而尽,喉间酒液滚动的痕迹还泛着水光,便迫不及待地亮出杯底。
满座哄然。蓝缨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拍手叫好,武将们纷纷举杯应和。连素来沉稳的蓝逸都笑得眯起了眼睛。皇帝唇角微扬,冕旒珠玉轻晃间,与阶下裴霄雪似有若无地碰了个眼神。
突然——
“哐当!”
玉杯翻倒在地上,酒液泼溅如血。萧景桓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面色瞬间紫胀,额角青筋暴起。他踉跄着从座上跌下来,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
殿内寂静一瞬。
女眷的尖叫声刺破夜空,宾客慌乱起身,案几被撞翻,杯盘狼藉。
“所有人不许动!”蓝缨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蓝逸已闪身至肃王身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迅速探向他的脉搏,脸色骤变:“封锁全场!王爷遇刺!”
场面哄乱,已是难以控制。
裴霄雪站在席间,瞳孔微缩。他看见萧景桓瞪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嘴角溢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手指痉挛着抓挠自己的喉咙,抓出一道道血痕。
萧景琰手中的玉杯“啪”地落地,碎成几瓣。他盯着地上抽搐的肃王,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从未亲眼见过人猝死。当年事发之时他人在封地,卫丞相的消息很快,密报先帝驾崩,只写了“猝死”二字,他以为是一瞬间的事,却不想死前竟如此狰狞。
叶明珏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却被兄长叶明峥一把扣住手腕。
“别去。”叶明峥低声道,眼神复杂。
叶明珏挣开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哥,我是大夫。”
他快步上前,跪在肃王身侧,银针迅速刺入几处大穴,可萧景桓的瞳孔已经散开,脉搏微弱至无。叶明珏抿紧唇,手下未停,继续施救。
时戬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肃王……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干的?裴霄雪?裴霄雪再怎么样也不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肃王!那会是谁……
他茫然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却只觉得脑子里乱麻一团,根本理不出头绪。
视线眼神到皇帝脚下破碎的玉杯,琥珀酒液正顺着青砖缝蜿蜒成血丝般的细流。时戬猛地意识到,肃王死前最后一口酒,是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斟的。
“但……怎么可能……”他指尖发冷,脑中闪过陛下抚杯的修长手指,裴相纹丝不动的嘴角,还有肃王饮尽时滚动的喉结。
太医院的人很快赶到,为首的正是叶明珏的父亲——太医院首席叶敬梧。他只看了一眼儿子的手法,便沉声道:“心脉暴裂?”
叶明珏点头:“脉象骤停,瞳孔已散。”
叶敬梧不再多言,接手急救。银针、药石、推拿……一番忙乱后,他终于停下,抬头看向皇帝,声音沉重:“王爷心脉骤断,确系猝死。”
喜乐声早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眷压抑的啜泣。肃王躺在地上,面容扭曲,再不复方才的意气风发。
喜宴变丧宴,不过一瞬之间。
萧景琰踉跄后退两步,面色煞白,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蓝逸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陛下节哀。”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肃王躺在地上,面容狰狞,再无生气。
裴霄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叶太医,猝死?肃王殿下正值壮年,怎会突然猝死?”
叶敬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迟疑道:“回丞相,王爷脉象骤停,确系心脉暴裂之症……”
裴霄雪眉头紧锁,似在思索,忽然抬眼:“酒可验过了?”
话一出口,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
萧景琰倏地抬眼,眸中寒光骤现,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炸开。裴霄雪偏过头,唇角渗出一丝血痕,当即跪下:“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空气凝固。
满堂宾客屏息垂首,无人敢动。
蓝缨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打破沉默:“陛、陛下息怒,丞相绝非怀疑您……只是为保万全,酒确实该验一验,万一有贼人提前下毒……”
萧景琰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挥了挥手,像是疲惫至极。
叶敬梧颤颤巍巍地捧起碎杯残酒,银针、药粉一一试过,半晌才伏地禀报:“酒器与酒液……皆无毒。”
“肃王殿下……天不假年。”
萧景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阖眼,哑声道:“以亲王礼治丧。”
满殿跪伏,无人抬头。
——无人看见,皇帝低垂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寝殿的烛火晃得厉害。
萧景琰独坐在龙榻边,掌心托着枚牛皮扳指,是从肃王指节上褪下来的。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二十年前的御花园。
成和九年,先帝寿宴。那时他还是无人问津的齐王,独自站在人群边缘。忽然喝彩声炸响,但见十四五岁的少年张弓搭箭,三支羽箭流星般接连穿透百步外的靶子。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连额角的汗珠都亮晶晶的。
“你也是王爷?”十四五岁的少年锦衣玉带,马尾高束,歪着头打量他,“好面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萧景琰记得自己拢了拢半旧的藩王服制:“齐王萧景琰。”
“齐王?”少年眼睛瞪得滚圆,“那你就是大哥封的咯?”他凑近比划身高,“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
风穿过回廊,吹散了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萧景琰只是笑,看着眼前这个被宠坏的弟弟——他当然认得,这是宠妃所出的四皇子,是父皇手把手教射箭的宝贝,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你会玩弹棋吗?”少年突然问。
半日后,萧景桓已熟络地勾着他肩膀喊“三哥”。
“你别叫我肃王。”他皱着鼻子,“我不喜欢这个封号,讲出来都硌嘴。再说了,都是兄弟,叫封号多生疏啊。”
萧景琰怔了怔。
少年不耐烦地拂去肩头的花瓣,顺手抓给他一把西域奶糖:“三哥,你叫我阿桓吧。”萧景桓抬起的眼眸亮晶晶的,“我母妃就这么叫我,你是我哥哥,这么叫不算占我便宜。”
风掠过回廊,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萧景琰喉结微动,这个亲昵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陌生得几乎烫嘴。
“……阿桓。”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甜腻仿佛还在喉间。萧景琰摩挲着扳指上的刻痕。他想起十七年后,这个已经长成将军的男人,在接到他密信时拍案而起的样子。
“我在外督军,竟不知陛下身边还有这等奸佞!” 萧景桓眉宇间怒意凛然,眼底却烧着纯粹的热忱,“趁着新帝年幼就敢祸乱朝纲——” 转身时衣袍翻涌,一双眼亮得灼人,“三哥放心,我这就带兵前去!”
烛花爆响,拉回飘远的思绪。萧景琰望着案头摊开的北疆军报,朱批“兵部蓝侍郎接掌”的墨迹已干。他抬手轻抚虚空,像是要触碰某个永远碰不到的影子。
“阿桓。”他对着满殿寂寥轻声道,“路是你自己选的……莫怪三哥。”
窗外骤雨忽至,淹没了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