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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缚夏   晨光在 ...

  •   晨光在妆台前洒下一片柔和的亮色。裴照临跪坐在萧云昭身后,执起螺子黛,指尖缠着的雪白绷带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动作很轻,眉笔落在公主眉梢时几乎无声,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驸马画得太淡啦!”萧云昭晃了晃脚,铜镜里映出她微微嘟起的唇,“上次入宫,皇兄还笑我眉色浅得像是没画。”

      裴照临唇角微扬,声音清润如常:“殿下眉如远山,若画浓了,反倒掩了天然灵气。”

      他说话时,指尖悬停在她眉尾,绷带下的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萧云昭忽然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到底怎么了?都伤了半个月了,怎么还缠着?”

      裴照临眸色一滞,旋即含笑抽回手:“小伤而已,殿下不必挂心。”

      “那也不能一直不弹琴呀!”萧云昭不依不饶,“你答应过要教我《春江花月夜》的!”

      裴照临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绷带边缘,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待伤好了,臣给陛下补上,好不好?”

      他目光扫过妆台上的胭脂盒,忽然伸手取过:“殿下今日要不要试试桃花妆?前日内务府新贡的胭脂,色泽鲜亮,很衬殿下。”

      萧云昭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驸马给我画花钿!”

      裴照临暗暗松了口气,执起胭脂笔,却在即将落笔时,听见门外侍女响起的脚步声——

      “驸马爷,永宁侯世子到访。”

      裴照临神色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胭脂在公主额前点出一粒小小的红痕。

      紫藤花架下,石亭幽凉。

      裴照临执白子,指尖在棋罐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有些涣散。

      时琛捏着黑子,目光却落在裴照临清瘦的腕骨上——那截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比初春时瘦了一圈,骨节分明得几乎有些嶙峋。

      “尚公主之后反倒清减了?”时琛落子天元。他盯着裴照临瘦削的侧脸,忽然道:“驸马府难不成克扣你伙食?”

      裴照临回过神来,执棋的手顿了顿,“夏日胃口差些。”

      “看过大夫没?”时琛随口问道。

      “不必。”裴照临垂眸,“小毛病,何必惊动太医。”

      时琛一挑眉,黑子重重叩在棋盘上,“……公主都没发现你衣带渐宽?”

      “殿下年纪小,”裴照临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正是贪玩的时候。”

      这话说得温和,时琛却听出一丝寂寥。他原以为萧云昭那般明媚的性子,总能暖一暖裴照临身上那股子冷清气,如今看来——

      “你当初在醉仙楼拦我发疯时,可比现在精神。”时琛突然道。

      裴照临一怔。时琛的话将他的记忆拉到去年冬夜——

      雪粒拍打着醉仙阁的窗棂,年轻的世子举剑劈向楹柱,木屑飞溅,剑锋与石案碰撞,金铁当啷,迸发出火花。他醉酒狂笑:“好一个侯府门第,好一个忠烈门楣!”

      闻声投来关注的世家子弟都因这话语噤若寒蝉,面面相觑间纷纷散去。众人皆知永宁侯世子肩上压着世代忠烈的牌坊,时琛这一醉一疯,打碎的不仅仅是楹柱石案,更是世家心照不宣的体面。

      裴照临倚着廊柱抿下最后一口冷茶。他被迫赴宴,躲来透气,无意撞见这出闹剧。本想少生事端,袖手离去,可当那世子剑锋因力竭而微微发颤时,他分明在对方通红的眼底,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彷徨与脆弱。

      内心猛地一揪,裴照临几乎是心念一动,动作比思考先行。他大步上前,直直迎上映着寒光的剑锋——

      时琛踉跄转身,剑尖直指裴照临咽喉:“你也来劝我的?”

      裴照临却只是抬手,握住他颤抖的腕骨:“世子小心,莫伤了自己。”

      就这一句,时琛突然脱力,剑哐当落地,人蹲下去捂着脸哽咽出声。指缝间渗出的呜咽像决堤的洪水,将堆积多年的枷锁、礼数、家族期许,统统冲得七零八落。醉仙阁里死寂一片,唯有他压抑的抽噎声。

      棋枰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将裴照临拽回当下。时琛正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看穿什么。

      “那时候……”裴照临斟酌着词句,“世子心里不痛快。”

      “现在轮到你了?”时琛突然前倾,“裴明远,你当我是瞎子?”

      紫藤花影在两人之间摇曳。裴照临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前几日见过父亲,听闻侯爷亲自来找我父亲,向郑大人讨一枚玉佩。”他抬眸看向时琛,“从未听闻世子对网罗玉器感兴趣,我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玉佩值得你开口去求?”

      时琛神色微微一顿:“欠了人情,总要还的。”

      裴照临语气带了几分揶揄:“能让永宁侯世子欠人情的,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阳光透过花架斑驳地洒在棋枰上,时琛眯起眼睛:“怎么,明远也对这些陈年旧物感兴趣?”

      “只是没想到,”裴照临轻笑着摇头,“你会为这个去求侯爷。”

      风过藤架,落花簌簌。时琛想起那三日,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听着父亲讥讽的笑:“为了个奴才,你倒是舍得下脸。”喉结滚动,他将回忆咽下,只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

      裴照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按住太阳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头疼?”时琛眉头蹙起。

      “天气闷。”裴照临起身,“去茶室吧。”

      他转身时衣摆扫过石凳,时琛看着他背影细瘦的腰身,目光不自觉凝重了三分。

      茶室临水,游鱼戏莲,一池碎光粼粼。

      时琛捏了块桃酥,酥皮簌簌落了一案。裴照临执壶斟茶,手腕却忽地一颤,茶水偏出杯沿,在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

      时琛眼皮一跳,却佯装未见,只将桃酥咬得咔嚓作响。

      “明远,你之前——”时琛咽下酥渣,“有喜欢的人么?”

      裴照临执壶的手顿了顿:“世子这话问得……”

      “……是我失言。随口一问。”时琛盯着池面晃动的光斑,“我有个……不能喜欢的人。”

      “哪家贵女这么倒霉?”裴照临轻笑,茶汤注入杯中,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不是贵女。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人。” 时琛道。

      茶壶轻轻搁下。裴照临的笑意淡了。他神色认真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当真无可能……”他抬眸,眼底一片清明,“不如收敛些自己的喜欢。”

      “什么?”

      “情爱之事如茶,”裴照临推过茶盏,“烫了手就知道收回来。”

      时琛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喉间突然发紧:“若……收不回来呢?”

      “那便给她个名分。”裴照临语气平静,“若她甘愿为妾,就好好待她。”

      树荫斜斜映进来,将时琛的半张脸笼在阴翳里。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裴照临说得对,可字字句句,都与他的境况毫不相干。

      茶烟袅袅中,裴照临忽然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时琛猛地抬头,却见对方目光涣散,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虚无的东西。

      “你指什么?”时琛声音发紧。

      裴照临像是突然惊醒,唇角又挂上那抹温润的笑:“没什么。茶要凉了。”

      窗外蝉鸣刺耳。时琛看着裴照临苍白的指节紧扣茶盏,去岁冬夜,醉醺醺的自己被这人拦下,此刻却无人来拦裴照临逐渐崩裂的体面。

      “裴明远。”时琛突然按住他抽回的手,“你……”

      触手冰凉。

      时琛看着裴照临的脸色,忽然起身推开窗子。炽烈的阳光瞬间灌进来,刺得裴照临眯起眼。

      “晒晒太阳,”时琛硬邦邦地说,“省得整天阴阴沉沉。”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却在门口突然停住,从袖中甩出个青瓷小瓶砸在茶席上。瓶子咕噜噜滚到裴照临手边,里头丸药碰撞发出细响。

      “茯苓安神丸。”时琛头也不回,“吃不死人。”

      裴照临拾起瓷瓶,触手生温——显然被攥在掌心许久。瓶底刻着“济世堂”三个小字,那是永州城最好的医馆。

      茶彻底凉了。

      驸马府门前,日光垂寂。

      时琛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裴照临立在石阶下,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剑,温润而沉寂。

      “药记得吃。”时琛甩下一句,马鞭一扬,踏起一片尘土。

      他策马直奔郊外,夏日的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往常这般纵马狂奔,总能将郁气散个干净,可今日胸中那团浊气却越缠越紧。

      ——“不如收敛些自己的喜欢。”

      裴照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时琛猛地勒马,马儿嘶鸣着人立而起。远处青山如黛,暮云沉沉,似要压下来。

      他想起裴照临摩挲茶盏的指尖——苍白、修长,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

      时琛攥紧缰绳,调转马头。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闷,马蹄声得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日影西斜时,他鬼使神差地绕回驸马府。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灯笼刚刚点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时琛驻马望了片刻,终究是无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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