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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灼账 时琛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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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琛还是病倒了。
闻礼之推门而入时,春桃正坐在榻边拧帕子。床帐半垂,隐约可见时琛蜷在锦被里,露出的半张脸烧得通红,眉头紧蹙,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文砚哥,你可来得正好!”春桃一见他就松了口气,手里麻利地拆开一个油纸包,“你帮忙照看会儿,药应该快好了,我去瞧瞧。”
纸包里是蜜饯,杏脯居多,零星混着几颗金丝枣。春桃撇撇嘴:“世子嗜甜,嘴又挑得很,喝药必得配蜜饯,可枣泥嫌有土腥味,梅子嫌太酸,最后就剩这杏脯还能入口。其实我尝着都一个味儿。”
闻礼之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时琛汗湿的鬓角上。
春桃搁下蜜饯便出去了。房门一关,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时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闻礼之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走到榻边,缓缓蹲下身。
这个角度看得更真切——时琛的睫毛被汗水打湿,蔫蔫地黏在眼下。唇色苍白,唯两颊烧起了病态的艳红,像揉了劣质的胭脂。
鬼使神差地,闻礼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触手滚烫。
他本该立刻收手的,可掌心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慢慢贴了上去。时琛的皮肤烫得惊人,却又出奇地柔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开。闻礼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他的颧骨。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刻。
正恍惚间,时琛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闻礼之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就对上了一双迷蒙的眼睛。
时琛醒了。
那双总是凌厉的凤眼此刻湿漉漉的,蒙着层水光,雾蒙蒙地望过来,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仍在梦里。闻礼之僵在原地,手还贴在他脸上,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闻礼之。”
时琛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像是贪恋那点凉意,无意识地往闻礼之掌心蹭了蹭,眼皮又慢慢耷拉下去,呼吸渐渐平稳,竟是又睡熟了。
闻礼之僵成了块石头。
掌心还残留着那瞬的触感——时琛的睫毛扫过他虎口,像蝴蝶振翅,轻得发痒。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抽回手,直起身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春桃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他站在榻边,随口问道:“世子没醒过吧?”
“没有。”闻礼之听见自己平静的回答,“一直睡着。”
春桃不疑有他,把药碗往案几上一搁,又开始挑杏脯:“得挑软些的……”
闻礼之垂眸,悄悄攥紧了那只碰过时琛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度,灼得他心口发烫。
时琛站在侯府的中庭,四周寂静无声。
府邸还是那个府邸——朱漆廊柱,青石小径,檐角铜铃——可却空无一人。没有洒扫的仆役,没有巡逻的府兵,甚至连风声都凝滞了。
“……有人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稚嫩得陌生。低头一看,竟是一双孩童的手。
——他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
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他开始奔跑,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回廊,推开一扇扇门——
父亲的房间空荡荡的,连床榻都没有,只有墙上挂着一柄出鞘的剑,冷光森然。
母亲的房间一片猩红,帷帐、地毯、甚至铜镜的边框,都浸在血色里。
姐姐的院落素白如灵堂,案几上供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
“……琛儿。”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猛地拽住了他的心脏。他转身朝声源处奔去,绣鞋踩过青石板,脚步声在空寂的府邸里回荡。
“琛儿……”
声音忽远忽近,时琛追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条长廊尽头停下。
“琛儿。”
这次,声音就在背后。
他猛地回头——
母亲林鹤亭蹲在那里,一袭水绿色襦裙,眉眼温柔如旧。“琛儿在找我吗?”她轻声问。
幼小的时琛突然红了眼眶:“母亲,我找不到您了……”他抽噎着诉说方才的恐惧,说空荡荡的府邸,说推不开的房门,说那些可怕的红色和白色。
母亲耐心听完,伸手抚过他的发顶,温柔道:“琛儿,侯府世子不会像你这般软弱。”
时琛猛地一惊。
场景骤然扭曲。时琛发现自己站在镜前,身上穿着母亲的衣裙,水绿色的绸缎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拼命撕扯,可衣带越缠越紧,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镜中的脸时而像母亲,时而像自己,最后变成一张疯狂大笑的、涕泪横流的脸。
梦境的尽头,他看见自己立于一座高台之下。
高台上,闻礼之穿着朱红色的官服,玉带垂落,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如画中走出的贵公子,光华夺目。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冰冷陌生。
时琛仰头望着他,喉咙发紧:“闻礼之,你对我……真的有一分真心吗?”
闻礼之垂眸看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温润的笑,一如往日那般令人如沐春风。
“您以为呢?”
轻飘飘的一句,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的皮肉,剜出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
时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张了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双腿却像灌了铅。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这样轻易地抽身而去?
愤怒、恐惧、不甘……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理智全无。
“闻礼之——!”
他嘶吼出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他冲上前,刀锋狠狠刺入闻礼之的后心——
“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溅了他满手。
闻礼之身形一顿,缓缓回头,目光却出奇地平静。他望着时琛,既无怨恨,也无惊诧,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去,最终倒在了血泊中。
时琛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不……不是……我没有……”
他猛地跪倒在地,崩溃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死死抱住闻礼之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回来……我不是……”
他哭得昏天黑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塌陷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忽然从背后环住了他。有人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一双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柔而坚定:
“世子,别怕。”
“我在。”
时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僵在原地,眼泪却流得更凶。
——这个怀抱太温暖,温暖得让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的又是一场空。
时琛猛地睁开眼。
榻前烛火摇曳,春桃正试探地轻拍他。见时琛总于被叫醒,连忙道:“您终于醒了,该用药了。”
时琛怔怔望着帐顶,喉间翻涌上一股血腥气,周身却仍然残留着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带来的暖意。
夜已深了,书房里只剩一盏孤灯。
闻礼之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时琛高烧时的温度。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回来。
——不能再想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他猛地回神,目光落在案头的文书上。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现。他突然想起初入侯府时翻阅账册看到的异常:蹊跷的年份,错误的数据,微妙的数字差异,资金流向的异常,暗指运盐亏空。若只是寻常的亏空倒罢了,可偏偏……
——偏偏侯爷是裴党。
闻礼之的指尖微微发冷。
郑阎构陷闻家,少不了裴相的授意。而同为裴党的永宁侯在这场阴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查清楚。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知道真相。
闻礼之轻车熟路地撬开铜锁,闪身入内。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栅栏似的影子。他无声地穿过那些光影,径直走向最里侧的柜格——那里存放着永宁侯府近十年的盐务账册。
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在一册略显陈旧的簿子上。
“景和二年,冬。”
他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取出,又自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他从郑阎府上偷偷誊抄的盐务记录。
两相对照,烛光下,数字的差异清晰可见。
“洛州盐引三百担,十月廿六发。”
郑阎的账册上记了一次,侯府的账册上又记了一次。同一批货,两次出账,银钱流向却截然不同。
闻礼之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凑近烛火,仔细分辨墨迹——侯府账册上的字迹较新,墨色也更深,显然是后来补录的。而最刺眼的,莫过于末尾那方朱红的“永宁侯印” 。
账册脱手掉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闻礼之僵在原地,盯着地上摊开的纸页。细微的细节将真相引向他不想接受的方向,无论如何,郑阎的阴谋,永宁侯都是知情者。
倘若侯府当真与郑阎合谋,伪造账目吞没盐税,再栽赃给闻家……
他猛地弯腰捡起账册,手指死死攥着边缘,将皱褶一点点抚平。
不能慌。
不能急。
闻礼之缓缓吐出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信笺,以笔蘸墨,誊抄下重要的数据。
写罢,他将信笺折成方胜藏入袖中,把账册无声无息地归回原处。
闻礼之吹灭蜡烛,身影无声地融入夜色。
他悄然回到书房,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欲熄。闻礼之站在书柜暗格前,指尖轻轻拨开机关。木匣无声滑出,里面整齐码着几封密函——都是他这些日子暗中搜集的线索。
他正要将今日誊抄的账目一并放入,余光却瞥见匣底一抹温润的光。
手指一顿。
父亲的貔貅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匣中。
闻礼之的呼吸凝滞了。
青玉雕成的貔貅栩栩如生,口中含珠,爪下踏金,玉质散发出明亮的光泽,似乎被人静心擦拭过。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墨迹半干:
“物归原主。”
闻礼之的指尖触上冰凉的玉面,他想起那场弥漫着药香的暮色,时琛斟酌着开口:“玉的事,我会想办法。”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空话。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生疼。他猛地攥紧玉佩,玉缘硌得掌心发痛,却仍死死握着,仿佛要将它嵌进血肉里。
窗外,东方已现出一线微白。
闻礼之缓缓将玉佩贴在胸前,肩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