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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隙   晨露未 ...

  •   晨露未干,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闻礼之正整理着案上的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低声道:“世子。”

      时琛站在门边,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在闻礼之抬眼的瞬间移开了视线。

      “北疆军报……”时琛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又生硬地改口,“……文砚,取来。”

      闻礼之垂眸,指尖在文书上微微一顿。

      “是。”

      他起身去取军报,余光却瞥见时琛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闻礼之整理着书架上的旧籍,忽然从《孙子兵法》中滑落一张泛黄的残页。他俯身拾起,目光落在那些稚嫩的笔迹上——

      “姐姐说,母亲疯了,是因为太爱父亲。”

      “若是不疯,就会因为爱意死去。”

      “可我不明白,若爱一个人会让人发狂、让人死去,那为什么还要爱?”

      “我将来,一定,一定,不要像他们一样。”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竭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写下的。有几处墨迹被晕开,模糊成小小的水痕。

      闻礼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句,胸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书架的排列他再熟悉不过,这本《孙子兵法》昨日还不在此处。而那张残页的边缘整齐,显然是被小心保存了许多年。

      窗外传来脚步声,闻礼之迅速将残页收进袖中,却听见时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看什么?”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问,可闻礼之却听出了一丝紧绷。

      “只是整理旧籍。”闻礼之没有回头,手指稳稳地将书塞回架上,“世子要的军报已放在案头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时琛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礼之站在原地,望着书架上那本《孙子兵法》,轻叹一口气。

      昨夜值夜时,他曾看见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时琛是何时将这张残页放进去的?

      ——他又在灯下,独自坐了多久?

      闻礼之被管事叫去理账,从账房回来时已近未时。他沉默地推开书房门,回来整理最后的文书。天边忽地滚过一道闷雷,他惊起抬头,才发现窗外已是暮色初沉。

      大雨倾盆。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雾,将整个侯府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闻礼之放下文书,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他起身关窗,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烛火忽明忽暗。闻礼之正犹豫是否该冒雨回去,却见一道身影穿过雨幕,疾步朝书房走来。

      门被推开,时琛站在雨幕中,衣摆已被雨水浸透,手中却稳稳地提着一盏油灯。

      “……世子?”闻礼之一怔。

      时琛别开脸,语气冷淡:“路过。”

      可他的靴子上沾着泥,衣角还挂着几片碎叶——那分明是从偏院小径穿过的痕迹,而偏院根本不通往世子的寝居。

      闻礼之的目光落在时琛湿透的袖口,喉间微微发紧。

      “雨大,你刚接手工作,不必急于一时。文书明日再理。”时琛将灯放在离闻礼之最远的桌角,转身便要走。

      闻礼之的目光追着那盏灯往过去,火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暖。灯芯是新换的,灯油也是满的。

      ——若真是路过,怎会特意备好这些?

      他是特地来的。

      “世子。”闻礼之突然开口,“……灯留下,您怎么办?”

      时琛脚步一顿,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

      “我用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闻礼之只觉心头有些发闷。他看着时琛的背影,下意识追上半步:“世子……衣裳湿了,当心着凉。”

      时琛脚步一滞,转身走到廊柱旁,刻意与他隔开一段距离。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抱臂望着外面的暴雨,侧脸在闪电的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不碍事。”时琛头也不回。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两人之间三步的距离。闻礼之盯着那道背影,喉结微动:“……奴才这里还有件外袍。”

      “用不着。”时琛的声音比雨水还冷,“文砚,你是侯府的下人,做好分内事就行。”

      闻礼之攥紧了手中的军报,纸张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既不愿意向前迈出一步,为何又刻意自我袒露?

      ——他在怕什么?

      怕自己越界?怕自己误会?还是……他根本不敢承认那点心思?

      一声惊雷在雨声中炸开。

      时琛盯着漆黑的雨夜,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冷铁。

      他本不该来的。

      可当他站在廊下,看见书房那盏孤灯在暴雨中摇曳时,脚步骤然不受控制。

      ——闻礼之怕雷。

      这个秘密是他偶然发现的。初春时节春雷震震,他路过偏院,看见闻礼之独自坐在檐下,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骨节泛白。那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人,原来也有弱点。

      “……你将来要娶的是门阀贵女。”

      父亲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像一盆冷水浇下。时琛默默闭上了眼。

      他有什么资格关心闻礼之?一个连自己婚事都无法做主的人,凭什么去招惹别人?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冰冷刺骨。

      闻礼之望着时琛的背影,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他想起那张残页上的字,那些来自孩童的无助和挣扎——他早该明白的。

      时琛对他的特殊,从来不是因为他是“闻礼之”,而是因为他是“能懂时琛的人”。

      侯府压抑,小姐病弱,侯爷严苛,夫人疯癫——时琛只是太孤独了。而他恰好站在了这个位置,成了世子唯一的浮木。

      任何一个能与时琛交心的人,是不是都能得到这份“特殊”?

      侯府的世子,生来就被钉在权柄与责任的枷锁上。时夫人因爱成疯,侯爷因权成魔,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过是另一场交易。

      若他放任自己沉溺,那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一个贱籍的罪奴,被世子的爱意捧得越高,摔下来时就会越惨。

      ——所以时琛宁可疏远,宁可克制,宁可让闻礼之以为他冷酷无情。

      那他自己呢?闻礼之盯着那盏被留下的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

      ——他敢信时琛的真心吗?

      商贾之子的本能让他习惯衡量价值。可有些东西,偏偏是最不能拿来计算的。

      世子需要一把刀,一个懂他谋略的棋子,一个能在黑暗中与他并肩的人。

      ——可若有一天,时琛不再需要他了呢?

      利益的交换永远比情感的链接更加牢靠,倘若这份脆弱的爱意消逝,他又怎敢相信时琛施舍的信任?

      雨声轰鸣,闻礼之站在门边,看着时琛阴影中的身影。

      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映出他眼底的挣扎。

      “世子。”闻礼之忽然开口,“雨这么大,您……真的只是路过吗?”

      时琛的背影僵了一瞬。

      “不然呢?”他冷笑一声,却始终没有回头看向闻礼之的双眼,“你以为我特地来看你?”

      闻礼之垂眸,看着灯焰在风中摇晃。

      “……奴才不敢。”

      雨声淹没了未尽的话语。

      三更已过,书房里只剩一盏残灯。

      闻礼之站在书架前,指尖搭在那本《孙子兵法》上。他本该将残页放回原处,然后离开——就像时琛希望的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翻开书页。

      原本夹着残页的章节,此时多了一张新纸。

      墨迹未干透,显然是刚写下不久——

      “闻君如刀,剖我见骨。”
      “既知我秽,何故停留?”

      字迹凌厉,几乎划破纸背。

      闻礼之的呼吸一滞。

      ——时琛早就料到他会看见。

      ——甚至,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满意了?”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闻礼之回头,看见时琛站在阴影处。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握着门框,骨节凸起,像是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世子……”

      “现在你知道了。”时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我这样的人,连父母都避之不及,你凭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闻礼之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中还攥着那张残页。他的目光落在时琛颤抖的指尖上,忽然轻声道:“世子怕什么?”

      “怕我利用您?”他苦笑,“还是怕我……是真的?”

      时琛的瞳孔骤然紧缩。

      “胡说什么!”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你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闻礼之向前一步,残页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一个下人?一个棋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最后的亮光。

      在那一瞬的明亮里,闻礼之看清了时琛眼中的恐惧——

      他怕的是,闻礼之的靠近,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亦或可怜。

      “你以为只有你在怀疑吗?”闻礼之的声音低哑,“我也在想……若非当年那场荒谬婚约,你还会不会注意到我这个人?我问过自己无数次,要不要相信你,时琛,可我信了啊。”

      时琛的呼吸乱了。

      闻礼之将残页按在胸口,纸张的边缘硌得生疼:“世子问我为何停留……”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刀锋所向,从不是你以为的方向。”

      时琛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说“滚”,想说“放肆”,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闻礼之的眼神太烫,烫得他几乎想逃。

      最终,他只挤出一句:“……明日不必再来了。”

      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残灯终于燃尽,黑暗吞没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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