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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契 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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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芍药花期正盛,繁花似锦映华筵。
重瓣芍药在庭前开得烈艳,深红浅粉堆叠如云,映着女眷们华贵的衣裙。萧长岫斜倚在美人榻上,一袭月白广袖长裙,整个人雍容而倦怠,落在满园浓艳里。
侍女捧着鎏金托盘上前,轻声道:“殿下,相府送来了新制的茶点。”
萧长岫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绕着琉璃杯口打转,杯中葡萄酒晃出细碎的光。她目光扫过席间——耶律珊丹正被几位妃嫔围着,一脸天真地夸赞大晟的花卉。
“这、这花比我们北狄的雪莲还大,还美!”耶律珊丹结结巴巴地说着。她似是穿不习惯大晟宫装,袖口金铃叮咚乱响。
妃嫔们掩唇轻笑。
“北狄女子果然粗蛮。”李昭仪摇着团扇,“听说公主来时,还在驿站当众起舞?”
耶律珊丹顿时涨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长岫忽然轻笑一声。
“本宫倒觉得,公主天真烂漫,甚是有趣。”她声音不大,却让席间瞬间安静,“当年孝静皇贵妃入宫时,不也在御花园唱过草原歌谣?”
李昭仪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了嘴。
耶律珊丹感激地看向萧长岫,却见长公主正垂眸品酒,仿佛刚才那句解围只是随口一提。
——但萧长岫看得清楚。
北狄公主方才故作露怯,却没有真正失仪。而那口大晟官话看似结巴,字句间的发音甚至比在座某些南方妃嫔还标准。
“公主学大晟话倒是很用心呢。”萧长岫突然抬眸。
席间又响起笑声,这次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侍女恰在此时呈上裴相府上送来的茶点。一盘玲珑剔透的水晶糕,做成芍药形状,花蕊处一点朱红,艳得像血。
萧长岫用银签挑起一块,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失了兴致似的放回盘中。
“赏给八皇子府吧。”她漫不经心道,手腕慵懒扬起,一缕青烟自丹蔻与朱唇间袅袅升起,“新人该尝尝鲜。”
裴府书房,沉香袅袅。裴霄雪执黑子,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子无声。
“父亲又购了新宅?”裴照临盯着棋盘,白子悬在指间。
窗外隐约传来工匠修葺的声响。一件件珍宝从库房中搬出——鎏金香炉、象牙雕屏、西域琉璃盏,在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仆从们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可裴霄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不过是堆砌的砖石。
“嗯。”裴霄雪目光未离棋盘,“西城三进,带个荒园。”他说着荒园二字时,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像是想起什么。
裴照临忽然记起,母亲生前最爱侍弄花草。那荒园若在,怕是要被她种满紫藤花。
白子落下,他轻声道:“工部刘大人昨日被流放了。”
“嗯。”黑子紧随其后,“我记得他女儿绣工不错。”
裴照临指尖一颤。刘小姐是名扬京城的绣娘,曾给公主绣过婚被。
棋盘上黑白交错,渐渐形成合围之势。裴霄雪忽然道:“肃王送你的那把弓,还在用么?”
“收在库里。”裴照临抿唇,“殿下弓马娴熟,儿臣愧对厚赠。”
黑子“嗒”地截断白龙。“既是愧对,不如归还。”裴霄雪语气平淡,“近期少与肃王党羽相与为好。”
沉香燃尽,换香的小厮碰倒了案头书卷。一页地契飘落,裴照临俯身去拾,忽见背面朱批:
“毗邻肃王别院,宜通渠。”
“通渠”二字墨迹尤新,像是近日才添上的。
他猛地抬头,父亲却已转向窗外。“那株老梅,”裴霄雪忽然道,“该砍了。”
裴照临顺着望去。那是当年母亲亲手栽的梅树,下人照料不当,枯了三年了。
“父亲,”他声音有些发颤,“刘大人究竟犯了什么……”
“你输了。”裴霄雪截住话头,指尖点向棋盘。白子溃不成军,黑势如铁桶合围。
裴照临怔怔看着棋局,胸口发闷。他想起昨日去刘府送行时,刘小姐看向他时哀戚的眼神。那姑娘塞给他一方帕子,本是要献给公主的,花样还是他亲手描的。裴照临看着素绢上绣着的半枝残梅刚欲开口,刘府众人却已在官兵羁押下被带走。
“老爷,户部林侍郎到了,说是与您约了今日议事。”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
“儿臣先行告退。”裴照临回过神,起身告辞。
裴霄雪沉默片刻,半晌才道:“这局棋,白子输在太过心软。”
裴照临僵在门边。听得父亲声音平静续道:“朝堂对弈,容不得半点慈悲。你每退一步,就有人进一步。”
裴照临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以为刘家父女的眼泪能换回什么?”裴霄雪抬眼,看向儿子僵直的背影,“今日若是裴家落败,下场不会比他们好半分。照临,裴家所仰仗的,不过是一步先机。”
“……儿臣明白了。”裴照临低声道,终究没再回头。
风掠过廊下,吹散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裴照临推门而出时,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林逢春。
“驸马安好!”林逢春抱拳行礼,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袖口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刚从衙门赶过来。
裴照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温声应道:“林侍郎。”他侧身让过,却仍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廊外那株枯梅上,思绪飘远。
林逢春不以为意,仍是爽朗一笑,随即叩响书房门:“老师,学生林逢春求见。”
“进。”里面传来裴霄雪淡淡的声音。
林逢春推门而入,还未站定便已开口:“老师,学生核验北疆军饷账目时,发现肃王麾下三营将领虚报兵额,至少吞了二十万两饷银!”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愤,“此事若上奏,必能——”
肃王?虚报兵额?
不可能。
萧景桓性子刚直,最恨军中贪腐,绝无可能纵容麾下将领做这种事。若此事为真,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借肃王的名义,在暗中养兵。
林逢春见他沉默,以为他是在斟酌利弊,便又补充道:“学生已整理了证据,只待老师定夺。”
裴霄雪目光扫过林逢春递上的账册,却没接:“先坐。”指节无声地叩着案几,眸光沉沉。
林逢春也不拘束,撩袍坐下,一双明亮的眸子殷切地看着裴霄雪。
能在军中只手遮天,却不被肃王察觉——整个朝堂,绝无这样的人。
萧景桓治军极严,北疆将领皆是他一手提拔,若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虚报兵额、私吞军饷,绝无可能瞒天过海。除非……
——除非那人,根本就是肃王不会生疑之人。
裴霄雪的手指倏地一顿。
思绪的碎片在脑海中钩织出模糊的真相,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萧长岫。
那位看似慵懒享乐、不问世事的长公主。
若她暗中布局,借肃王的名义养兵,而肃王……或许根本不曾防备过自己的皇姐。
裴霄雪眸色渐深,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竟是连他都小觑了这位殿下。
裴霄雪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缓缓端起桌上茶盏,轻啜一口,才道:“此事牵连甚广,不宜贸然上奏。”
林逢春一怔:“可——”
“北疆局势复杂,不好贸然出手。”裴霄雪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先将证据封存,待秋后再议。”
林逢春似想再争辩:“老师,可——”
“逢春,北疆九月就下雪。”裴霄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将士们若冻死在边关,省下的二十万两,够买多少口棺材?”
林逢春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学生……明白了。”
裴霄雪不再多言,目光落向窗外。天边熔金初隐,日光渐渐被云翳吞没。
林逢春见状,识趣地告退。待书房门轻轻合上,裴霄雪才缓缓闭了闭眼。
——萧长岫,你究竟藏了多少暗棋?
烛火摇曳,映得书房内半明半暗。裴霄雪独坐案前,墨笔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要动肃王,寻常手段行不通。
萧景桓征战沙场多年,军功赫赫,性格刚直朝野尽知;饮食起居又都有亲卫把关,寻常毒物近不得身。除非……
裴霄雪眸光微敛,想起前朝旧事。显宗萧景翊驾崩那日,御医诊为“心脉骤断”。
事实怎会当真如此轻易?裴霄雪垂眸轻笑。萧景琰纵然有意,彼时却只是藩王,尚需依赖其他力量;前朝那位丞相固然权倾朝野,手眼通天,但即使他能打通太医院这条线,又如何能瞒过皇室中人的耳目?
太医院那地方看似清净,实则暗流汹涌。妃嫔们为争宠下毒互害不过是皮毛,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藏在脉案里的皇权博弈。
深究根本,卫阑能瞒天过海,定少不了另一方势力的帮助。
裴霄雪眸光一暗。
悬而不决的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行:
“殿下钧鉴:北疆军饷一事,恐需彻查。肃王刚直,若知麾下异动,必不肯罢休。”
笔锋微顿,续写的诗句含蓄而锋利:
“雪埋旧事应犹在,可借东风一缕青。”
蜡封压上相印时,裴霄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封密信,既是合作,也是提醒——他知道萧长岫的秘密,正如萧长岫也知道他的。
窗外,夜雨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