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狗邪神》金柏西

2、Chapter2 第一个主人

　　塞勒斯注视着床角缩成一团的女孩。她似乎很怕冷，将自己紧紧裹在刺有银色鸢尾的深蓝色鹅绒软被中。

　　他从未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人类。

　　她看起来是那样纤软。
　　脖颈细嫩、脆弱，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扭断。

　　比他认知中的人类还要脆弱。

　　他被她的血液从沉睡中唤醒。而某个愚蠢至极的古老契约也注定了这个人类从此将成为他的主人——他的第一个主人。

　　不算真正的主仆契约，却仍具有效力。

　　这是一件荣幸的事，关于得到召唤神，向神许愿的机会。只可惜人类是一种自大、擅长沾沾自喜的生物，总仗着微弱的契约效力，试图肆无忌惮地使唤自己召唤出的神。

　　塞勒斯想，她最好别试图支配、驯化他，否则他不介意折断她的脖颈。

　　他从未被人类唤醒过，也从未接触过人类。

　　观察了这个脆弱人类大半个月，塞勒斯早已得知她的名字。

　　——芙莉。

　　显然，芙莉已然知晓他的存在和陪伴。她总因为他兴奋到呼吸急促，双颊生晕，甚至每晚都偷偷溜出去学习黑魔法，只为和他拥有更多共通之处。

　　塞勒斯表示理解。

　　毕竟拥有一位像他这般强大的随从，是件愉悦、值得骄傲的事。

　　因失去小幅度自由而感到不满的邪神心里舒服许多，看芙莉也愈发顺眼——毕竟，她都愿意这样讨好他了。要知道，黑魔法在人类社会中属于十恶不赦的禁令。

　　奇怪的是芙莉始终没有召唤过他。
　　为什么？

　　塞勒斯感到不解，但他懒得思考。他越靠越近，直至躯体将芙莉彻底包围。

　　芙莉的血液很甜，呼吸也是。

　　她闻起来像某种甘甜多汁的薄皮浆果，眼睛令塞勒斯联想到漂亮纯净的金色宝石。无需进食的邪神莫名一阵干渴，毫无来由的空泛让他有些烦躁。

　　这个人类真该感到荣幸。
　　他喜欢她的味道。

　　熟睡中的人双眸紧闭，身体随呼吸平稳起伏着。下一瞬，芙莉拧眉，纤长的眼睫也细细颤抖起来，似是不安至极。

　　邪神冷静地收敛起自己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他的温度太低了。

　　这是芙莉下意识的反应，他不怪她。如果芙莉醒着的话一定会向他保证，她很喜欢他的温度，也很快就能习惯。

　　毕竟芙莉这么崇拜他。

　　渺小的人类需要睡眠，也需要食物。但她看起来实在是太脆弱了，好像比其他人类都要脆弱。

　　她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吗？

　　塞勒斯下意识看向圆桌上乱七八糟的餐盘和仅仅咬了两口的面包。他认认真真回想了一番人类的食谱，恍然大悟。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芙莉要溜去厨房，又什么要在那个人类的房门口涂抹蜂蜡油。

　　塞勒斯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差。

　　他绝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潇洒快活的邪神，没有人能这样对待他的主人，他的小公主。

　　塞勒斯记得照顾芙莉的人类口中所说过的话，关于厄运和召唤邪神——明知道芙莉能召唤出像他这样的伟大邪神，竟还敢如此怠慢她。

　　这哪里是在轻视芙莉，分明是在轻视他。

　　再这样下去，恐怕芙莉见到他后许的第一个愿便是：饱餐一顿。可芙莉是如此珍惜他，她宁愿饿死也不会许这种愿吧。

　　没关系，作为一个强大、宽容的邪神，他不介意主动为她做些什么。

　　*

　　直到下午，芙莉才迟迟醒来。

　　金边胡桃木浮雕侧柜上的香烛已经燃尽，她伸了个懒腰，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芙莉推开卧室门，食物浓郁诱人的香气涌入鼻息，她忍不住睁大双眼——圆桌上摆满了食物。

　　除去庆典或王室有关纪念日外，她几乎都在自己的私人起居室内用餐。平常的这个时候，凯伊会按照当日菜谱，送来配有清淡酱汁的鱼肉或小牛肉、土豆、芦笋冷汤等，最多再搭配一小壶热红茶。

　　而眼前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摆有搭配着焦糖无花果酱的煎鹅肝、烤小牛肉、烩饭、黑松露浓汤。芝士拼盘中洒有葡萄和蜂蜜，甚至还有一份樱桃果冻。

　　这些远超午餐规格的食物，份量大到足够她吃好几顿。

　　芙莉挑了挑眉。

　　雕有茛苕叶纹的时钟轻响了一下，这个点，厨娘们正在处理晚餐所需要用到的食材，绝不会有人专门为她下厨。

　　她欣喜地想，凯伊或许已经摔断了腿。

　　这些食物一定是艾斯黛拉派人送来的。
　　她总是这样。

　　芙莉微微一笑，回到卧室，从四柱床的暗格中取出记有禁咒的小本，又默念了几遍昨晚新学的无声恶咒。

　　或许是饿了一晚上，她有些感受不到胃的存在。她兴致缺缺地瞥了眼圆桌便走进盥洗室。

　　氤氲水雾间，那种诡异的被注视感竟又出现了。

　　芙莉一阵恶寒，愈发没有胃口，匆匆换完衣服后，便拿起书本往外走去。

　　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

　　王宫内会有专门的宫廷教师和魔法使为公主们授课，无论阅读、礼仪还是最基础的魔法课，芙莉都不曾落下一节。她很聪明，且一向学得很快。

　　今天下午是两节无聊至极的魔药课。

　　不用想都知道，内容一定是些促进植物生长的温和灵剂或凝神净化汤药。

　　比起这些，她更想学习吐真剂或变形防御相关的魔药。在必要的时刻，她可以用变形药剂伪装、逃跑、打探消息。也可以用防御系魔药获得魔法护盾，或是短暂的魔力强化等等。但她绝不可能掏出一瓶凝神汤剂，对着来人轻声细语：喝了它，降降火吧。

　　芙莉想象了一下自己“感化”他人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授课室在最西端的塔楼，距居住的寝殿有段不短的距离。她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芙莉手中抱着一本厚重的金绿色硬质书籍——魔法草药大全。她打算等做完今天的魔药配方练习，再自学一会儿草药大全，认一认未来或许能用到的魔法草药。

　　思绪翻飞间，芙莉的胃不受控制地绞了一下，传来一阵空乏的疼痛。她暗暗后悔，哪怕再没有胃口，出门前也该简单吃点。

　　日光穿过浓郁繁绿的树影，洒在庭院小径。

　　此时正值春夏，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清新草木的融融暖意，地面洒下点点明媚光影。芙莉鼻尖充斥着柔软馥郁的淡淡花香，想到一整桌等待她下课的丰盛餐食，心脏也开始雀跃着升温。

　　或许她今天能在西塔楼碰见艾斯黛拉。

　　下一秒——
　　有道声音在她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

　　“你一点也不乖。”

　　刹那间，芙莉面孔血色尽褪，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她抓着书本的手指猛然缩紧，指节僵硬，只剩下丝丝渗透进指缝的冰冷。

　　这道声音的语调毫无起伏，好似没有任何情绪。

　　她静滞在原地。
　　日光、树影、花香无不使她头晕目眩。

　　芙莉难以呼吸，她大脑中一片尖锐而混乱嗡鸣，吵得她快丧失思考能力。而在这种时刻，她竟感到一丝侥幸——她没有因为接触禁术和黑魔法而精神失常。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暗中窥视她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不再隐匿在虚空中，恐吓她、挑衅她、观赏她的惊恐和愤怒，而是彻底来到她面前，变本加厉地威胁她。

　　简直是一个笑话，她为什么要……乖。而且，艾斯黛拉一向说她很乖。

　　芙莉无法自欺欺人地装作没听见。

　　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起向其他人求助的可能性——宫廷遍布保护魔法，魔法使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人发现这个暗中窥视她的东西。或许罗德尼会认为这是她为了逃避联姻编出的谎言，其他人是否会说那些流言、厄运都是真实存在的，自己已被邪神纠缠得神智不清。

　　如果她被宣判流放或拘禁，艾斯黛拉还能保住她吗？

　　恐惧之余，芙莉感到无法言说的愤怒、沮丧，为什么偏偏这个东西要缠着她？她还不够倒霉吗？

　　她深吸一口气：“你给我滚出来！”

　　那东西俨然自信高傲过了头，从未被人忤逆违背过意志。分明是无形之物，芙莉却能明显感到他怔了一瞬，似是不可置信。

　　空气温度骤然变得极为冰冷。
　　他再次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双眼不受控地渗出恐惧。

　　平心而论，这声音带着点低低哑意，纯净富有冷感，动听至极，但芙莉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古怪的是他真的滚出来了。

　　有道无形的冰冷雾气迅速凝聚在她面前，将她紧紧围困其中，就像即将无视血肉，钻进她的衣裙、肌肤和骨缝。这冷意令她如置寒冬，对方似乎即将从虚无中现出实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没有人形？是高阶魔法师还是别的什么？

　　芙莉想放声尖叫，喉咙却像堵了团干棉花，不断膨胀，又涩又痒。想后退，却又不想让这东西得意。

　　惊惧之余，她恶向胆边生。

　　缠上她算他倒霉，她最近新学的禁咒正愁没地方练习！芙莉后退两步，抄起手中的魔法草药大全狠狠向前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