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狗邪神》金柏西

3、Chapter3 契约

　　从厨房出来后，塞勒斯便回到了芙莉身边。

　　用人类的话说，她总是形单影只。渺小脆弱的人类喜欢成群结队，他们害怕孤单，热衷于在彼此之间建立联系，以此感知自身的存在。

　　邪神体贴地想，或许芙莉会希望自己随时陪伴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芙莉醒了。

　　她从鹅绒软被中伸出纤细的双臂，如同一只幼兽般肆意拉伸、活动自己的身体，又在床上乱七八糟地翻滚一圈，任由睡裙卷到大腿根。

　　很快，芙莉发现了圆桌上的丰盛餐食。塞勒斯安静地观察起芙莉的表情，她似乎很高兴，又微微有些惊讶。

　　高兴是应该的。
　　但她为什么会感到惊讶？

　　照顾她的那个偷懒耍滑的人类，才不会给她送来这样的一份正经、豪华的餐食，如果芙莉有脑子就该知道这是他塞勒斯送来的。

　　不过她确实也该感到惊讶。

　　像他这样强大的邪神竟会特意阅读宫廷食谱和烹饪指南，屈尊降贵地亲手给她做饭。

　　想到芙莉满眼欣喜，大口吃着他亲手做的食物，开心到摇头晃脑的同时喉咙中还会溢出满足的吞咽声，塞勒斯的心情就莫名愉悦。

　　很快，他便不高兴起来。

　　芙莉根本没碰他做的食物，甚至只看了一眼便走进盥洗室。

　　这个冷血无情的小公主！

　　塞勒斯紧盯着泡在浴池里的芙莉，期待她能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是不合胃口还是舍不得吃，十有八九是后者，他会原谅她的，他并不是那种难说话的邪神。

　　芙莉走了。
　　换完衣服，径直走了。

　　邪神不可置信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芙莉要去一座尖顶塔楼上课，她尤其重视魔法、魔药课。塞勒斯不理解，芙莉为什么要在如此枯燥乏味的低级魔咒和药剂上花费那么多心思，还有那些低级恶咒。

　　分明她都已经有他了。

　　塞勒斯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芙莉竟然敢不相信他，她不相信他精心制作的餐食，也不相信他会供她驱使。

　　塞勒斯冷笑了一下。
　　她是对的。

　　他当然不愿随时随地被召唤，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他可是邪神，诞生于无尽恶念噬意中的邪神。从有记忆开始，便一直置身于秩序和人群外，直到陷入沉睡并被芙莉唤醒。

　　芙莉早晚会忍不住召唤他。

　　起初，塞勒斯冷静地想，等这个人类死掉，他便自由了，再也没人拥有支配他的权利。百年光阴对他而言仅是一瞬间。芙莉如此脆弱，或许他会自由得更早。他可以自由到陷入下次沉睡，再被另一个幸运的人类唤醒。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完全无法将视线从芙莉身上移开——都怪那该死的契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芙莉。

　　她在庭院石径上匆匆行走，纤薄的漂亮绸裙随着走路姿势小幅度晃动着，雪白的脚背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日光将她的肌肤染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脖颈、手臂，无一不精致又脆弱。

　　他感到莫名的刺痛和不悦。

　　这种不悦远比以为芙莉不相信他时，来得更猝不及防，也更汹涌。

　　他冷冷开口：“你一点也不乖。”

　　说完这句话后，塞勒斯便紧紧盯着芙莉的表情，试图从她的面孔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关于她相信他、信赖他的证据。果然，芙莉顿在原地，那双如金色宝石般璀璨的眼眸微微睁大，高兴得连呼吸都忘了。

　　塞勒斯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出现和主动示好，芙莉变得异常激动，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激动，她果然很喜欢他。

　　紧接着，一道绵软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给我滚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芙莉让他滚出来。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似乎并不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

　　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塞勒斯不悦地逼近，冷冷威胁：“你再说一遍。”

　　眼前之人似是被他毫不收敛的气息冰到打了个寒颤。仅一瞬间，那双眼便溢满了恐惧。邪神被她的反应所取悦，静静等待她开口解释。

　　下一秒，芙莉后退两步，抄起手中厚重的书本朝他砸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

　　口中倾吐出一串咒语。
　　毫无杀伤力的低级恶咒。

　　很久很久以前，塞勒斯曾看见过一位国王的加冕礼，在圣洁的环形石阶广场上，人们纷纷欢呼着，朝他们的新王投掷鲜花和彩色纸屑，以此表达喜悦。

　　塞勒斯的心情瞬间又愉悦起来。

　　芙莉果然很喜欢他。
　　她向他投掷了她平日最感兴趣的无聊书籍。

　　因为他是邪神，所以芙莉特意选择用这种方式和他沟通。只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和他有共同语言。可他并不需要通过语言施咒，芙莉打招呼的方式未免也太过特别。

　　原来那些恶咒都是为此刻而准备。
　　她究竟偷偷计划了多久？

　　塞勒斯收敛气息，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在将书籍狠狠掷出的瞬间，芙莉感到一阵无与伦比的畅快。她满怀恶意地念出一串新学的禁咒，然而眼前那无形的坏东西却毫无反应，甚至极其愉悦地笑了一下。

　　是嘲笑。
　　他在讽刺她的不自量力。

　　惊惧到极点，芙莉反而变得异常坦然——有本事就把她杀了。她喉咙发干，已经快要适应这种紧张刺激的心率。芙莉冷漠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她的指尖蓦然一凉。
　　那个坏东西碰了一下那道久未愈合的伤口。

　　“不是你将我唤醒的吗？”塞勒斯不解，随后大发慈悲地解释，“我是邪神啊。”

　　该死——

　　芙莉的理智轰然倾塌，大脑炸开震耳欲聋的嗡鸣，这噪音吞噬着她的所有思绪。某种蛰伏已久的预感终于在此刻冲出水面。

　　谣言应验了。
　　她真的召唤出了邪神。

　　她麻木地想，或许凯伊有预言女巫的血脉。

　　日光明朗，不远处的蔷薇灌木丛明媚耀目，清晰地落在芙莉的余光中，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寂静灰暗。

　　她看不见，却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位邪神的变化。

　　态度变化。
　　心情变化。

　　他善变至极，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一会儿靠近她一会儿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害得她四周的温度忽冷忽热。

　　或许她今晚就会生上一场可怕的大病。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视线似乎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这诡异的被注视感和从前一模一样，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此刻，却莫名令芙莉感到一种置身于火炉之中的热意。

　　芙莉陷入沉默，精神恍惚。

　　为什么说是自己将他唤醒的，她垂眼，冷静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在被邪神触碰过后，那道细微伤痕已经愈合。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窥视了自己半个月的竟然是一位邪神。

　　这片大陆有多久没有出现所谓邪神，邪神竟然真的存在。既然是她将他唤醒，他应该感谢她。为什么偏偏还要这么对她？被窥视、被恐吓、被一览无余的耻意和愤怒慢慢翻涌了上来。

　　芙莉将这些复杂的情绪咽下。

　　这位邪神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全然丧失理智，也不像某些书籍中所提到的——诞生于恶，热衷杀戮，擅长制造战争和悲剧，并以人类的痛苦、恐惧、死亡时的气息为食。

　　他看上去并不想杀她。
　　半个月过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

　　但她确实感到恐惧。

　　芙莉满怀恶意地想，或许这位邪神太过蠢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咚——
　　原处钟楼钟声响起，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怀表。

　　上课快迟到了。
　　哪怕是邪神也无法阻止她上课。

　　“好吧。”芙莉憋屈地捡起被自己亲手掷出的魔法草药大全，好声好气商量，“这位邪神大人，我上课快要迟到了，得先走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塞勒斯：“不。”

　　她叫他邪神大人，语气还如此温和，甚至担忧自己会因为一直跟在她身侧而感到疲累。塞勒斯心情愉悦至极，果断拒绝了她。

　　尽管和契约有关，但他确实不介意跟着她、看着她。

　　注视她已经快成为习惯。

　　她喜欢阅读，睡觉时喜欢将窗帘拉紧到不透一丝光亮，最常用的一支羽毛笔镶有蓝宝石，写字时喜欢用掺有碎金的深蓝色墨水。

　　芙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和有趣。

　　她的气味、神态、下意识的动作——偶尔急促起伏的呼吸，颤动的眼睫，肌肤下淡色的血管，无一不吸引着塞勒斯的注意力。

　　他从未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类。
　　他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邪神。

　　“没关系。”塞勒斯补充道，“我一点也不累。”

　　芙莉：“……”

　　她神色一僵，垂下眼，眸中浮现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翳。到底谁在乎他累不累了？这跟她预想中完全不一样，这个坏东西真是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既然自己将他“唤醒”，那没向他索要报酬就不错了，他竟还敢死皮赖脸地纠缠她。

　　该死的烂东西，坏东西。

　　等她再学一段时间禁咒，就把他和艾沃尔一起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