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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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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那道视线又出现了。
芙莉呼吸一滞,忍不住加快自己的脚步。身上的天鹅绒便裙如同吸饱水的厚苔,沉如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道视线已窥探了她半个月。
若有似无,且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张狂。它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也无规律可循,冰冷诡异到令她怀疑自己是否精神错乱的程度。
谁会这么关注她?
谁会花费大把时间和魔力,成天盯着一个像她这样的无用的公主。是罗德尼吗?芙莉绝望地想,或许由于偷偷接触黑魔法和禁术,她终于开始产生幻觉。
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并非来自某个角度,而是……四面八方。
她猛然停在原地,平复起自己的呼吸。
万籁俱寂,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沉沉夜色吸走了生机。脚边的花圃中是一片轻软的浮风草,这种拥有纤长尖穗的植物一旦遇风便会开始舞动。此刻,它们如定格般罕见凝滞着。
一抹冰冷亲昵地蹭过芙莉脸颊。
可此刻分明无风——
刹那间,冰冷刺痛的麻意自她头顶炸开,瞬间流窜遍全身。芙莉掌心布满黏腻冰冷的细汗,心跳剧烈到快撞破胸膛。
这根本不是幻觉。
暗中之人甚至敢挑衅她。
惊惧交加之下,芙莉呼吸愈发急促。她再次僵硬地环视了一圈,发丝随动作擦过侧颈,惹来些许痒意。四周依然空无一人。瑰丽寂静的庭院中,唯有她起伏不定的呼吸和一点细碎水流声。
月光皎洁,天使雕像洁白无暇。水流从雕像手中的圆瓶流出,画面圣洁唯美。
芙莉定了定心神,迅速朝宫殿跑去。
数盏鎏金水晶壁灯悬于长廊,烛火跳跃闪烁着,在她的身后拖出一片浓滞而模糊的阴影。她屏着呼吸上楼,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总算安全了。
没有被巡逻的侍卫发现,也没有被那个窥视她的东西缠上。
这是芙莉进出藏书室禁区的第七个夜晚。
她是这座王宫中年纪最小的公主。芙莉出生没多久,莱斯特国王夫妇便在一场意外中骤然离世。在以大臣罗德尼为首的摄政议会的辅佐下,公主艾斯黛拉顺利继承王位,成为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王。
芙莉不常见到艾斯黛拉。
她居住在王宫最中心的宫殿,政务繁忙,大多数时候都在和罗德尼因为政见相左而争吵,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其他的兄弟姐妹。从小到大,芙莉的生活起居皆由凯伊嬷嬷一应照料。
起居室的圆桌上摆着一份简餐。
几块烟熏肉、硬面包,带有薄荷碎屑的酱汁被人随意抹在白瓷餐盘上,因冷却而变得稠滞、黏腻。
芙莉有些倒胃口。
这份餐食连一个保持食材状态的咒语都没有。
她从一只精致的鎏金糖果匣中摸出颗淡粉色硬糖,塞进嘴里,静静思考是否要溜去厨房。
芙莉想,至少她不会被吓死或是精神失常。那个窥视她的东西始终没对她做些什么,但如果不吃东西的话,她一定会饿得睡不着觉。
今晚非常不幸。
除了葡萄酒、火腿、面粉等基础食材外,厨房中只有一锅熬剩的高汤,还有些未被洗净的蔬果,连半张馅饼皮都没剩下。
芙莉咬碎糖块,冷静地用小银碟盛了些融化的蜂蜡油。
服侍公主生活起居的嬷嬷和高级侍女拥有独立的小房间,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凯伊房门口,将蜡油均匀涂抹在门前的阴影,再次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凯伊并不算一个极坏的人。
她只是对芙莉不够上心,衣食住行以及心理健康,她会在芙莉面前提起死于意外的莱斯特夫妇,并在背后将她形容为“或许会召唤出邪神的厄运之女”。
芙莉并不在意这些。
花大把时间服侍、照顾她这个人透明公主还不如多整理几卷羊毛丝线。她也不习惯有人为她梳理长发,或是在睡前朗读祷文。她唯一介意的,便是最近愈发敷衍的餐食。每天的魔法练习太累了,她需要能量,足够弥补身体消耗的能量。
艾斯黛拉很忙,芙莉不想用小事打扰她——凯伊今晚只给她送了硬面包,凯伊没有替她束腰,凯伊在背后说她坏话等等。
况且,没有了这个凯伊,还有其他“凯伊”。
她理解凯伊的轻视。
很快,芙莉便要作为缔结和平的象征,漂洋过海前往另一个国度。
一个月前,南曜国提出了联姻。
这个国家兵力强盛,在现任国王艾沃尔的带领之下,吞并了许多周边小国的领土,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几位公主中只有芙莉没有定下婚约——她的出生似乎始终和莱斯特夫妇的死亡关联着,大部分王宫贵族对此避之不及。
芙莉是联姻的唯一选择。
罗德尼当即便应下了使臣。为此,艾斯黛拉和他连续吵了好几天。芙莉悄悄站在她的书房外,看着向来温和沉静的艾斯黛拉气到摔东西。
“艾沃尔想打仗就打啊,谁怕他?”
“她还那么小!”
“非要联姻的话就让我去好了,看我不亲手杀了这个废物东西!”
罗德尼则愤怒地指责她感情用事,所作所为不利于和平,顺带着催促她赶紧在自己递上去的名单中选个王夫。
于是两人的争吵又多了一个新话题。
芙莉从艾斯黛拉和罗德尼剑拔弩张的对话、氛围中得知一个堪称恐怖的事实,这位艾沃尔,不仅是一个性情暴戾可怖的好战分子,甚至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怪癖。
她满不在乎地同意了联姻,甚至很高兴。
芙莉已经有了自己的对策。
她无法任性到拒绝、逃避这场联姻。也没有信心能感化艾沃尔,使他性情平和到不会发起任何一场惨无人道的战争。但艾斯黛拉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她会悄无声息地将艾沃尔杀掉,再换个身份离开南曜国。
那时,不会再有人能主使她的命运。
作为一名公主,芙莉的婚姻无可避免地会和政治挂钩,她曾计划成为一个美丽,大权在握,财产丰厚的寡妇。
但现在想来,嫁给某位王公贵族不如嫁给艾沃尔。至少,在将他杀死的时候可以毫无负罪感。
而且,她终于可以替艾斯黛拉分担点什么了。
她向来是芙莉的榜样。
罗德尼早早便派人给芙莉送来了艾沃尔的画像,她至今也没有打开,因为没有必要——他就算长得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也依旧是她的丈夫,死掉的丈夫。
如此想着,芙莉终于重新感受到一丝食欲。
她看着餐盘中的面包和熏肉,有些不知该如何下口,它们已冷硬到能作为凶器。芙莉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她真像凯伊所说那般,能召唤出邪神,她又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芙莉最终选择拿起一块干面包。
拿起面包的瞬间,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面包如同干燥、尖锐、布满棱角的顽石,硌得轻捏面包的手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芙莉终于想起,自己的指尖有道细碎的伤口。
这是她大半个月前在荆棘禁林留下的——为了在禁林中寻找能够悄无声息杀死艾沃尔的魔法草药。奇怪的是,无论她全神贯注地注入多少魔力,这道伤口始终没有一丝痊愈迹象。
她悻悻换了只手,咬了两口面包。在灌下一大杯冷红茶后,芙莉将藏在怀中的深绛色硬质小本拿了出来。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床前的地毯上,仔细翻阅着。
其中详细记载着一些禁术。
连续七日,芙莉每晚偷偷溜进藏书室深处的禁书区,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笼罩在夜色中的黑魔法禁书,并将自己或许能用到的恶咒、死咒抄录下来。和其他公主一样,除了阅读、礼仪、文学史等课程外,芙莉也跟着宫廷魔法使学习魔法——关于治愈和精神力修复的魔法。
温和纯净。
如同无用的装饰。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像艾斯黛拉一样,学习外交、财政、战略和契约学,还有那些强大的攻击咒。
芙莉异常坚定自己的想法。她不需要治愈和安定,也不想抚慰谁的精神世界。所以,哪怕学习使用禁术和黑魔法的代价不可饶恕,她也非学不可。
这都是她杀死艾沃尔,离开王宫独自生活的倚仗。
等到芙莉熟记下今晚新抄录的咒语,并从盥洗室出来时,天色已泛出蒙蒙薄光,如同盖有一层灰珍珠色细纱。
芙莉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紧到再也无法透出一丝光亮,又点燃一支白豆蔻野柏香烛,这才将自己裹进软被,昏昏沉沉坠入梦境。
屋内浮涌着淡淡的甜。空气静滞着,层层叠叠的纱质帷幔却细微流淌,拂动一瞬。
帷幔内凝出一缕浓郁雾气。
这缕雾气自虚空而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观察着熟睡的芙莉,似是好奇至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芙莉发出一丝细弱不安的呓语后,这雾气才由浓转淡,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