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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好 有殿下在, ...

  •   “太子妃不必硬撑,老臣亲眼看见您和犬子在梅林私会,太子妃的名声和国公府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你要传就传,你们程家做的那些腌臜事,还要本宫来说吗?”苏时沐打断他。

      “你兄长程远峰为国战死,他前脚刚死,你后脚就把他的遗腹子安顿在乡下,过了几年从乡下抱回来,改名换姓,冒充自己的私生子,不是为了替他养孩子,是为了霸占程家的家主之位。”

      程远山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苏时沐没有给他机会。

      “程大人,这里就我们几人,还要装吗?后来北疆军饷第一次出现亏空。户部的账面上写得漂漂亮亮,但运到北疆的粮食,十车里有六车是沙子和石子,银子去了哪里?程大人,要不要本宫替您算算?”

      程远山的眸色渐渐变深,他起了杀心,今日本来想借私会威胁苏时沐,现下他倒是想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现在林子外都是自己的人,最后再灭口也不迟。

      “永宁五年到永宁十一年,程家先后往北疆送了十七批军械,每一批都有记录,每一批都有签收。但签收的人,有一半在签收之后就死了,奇怪的是,死因千奇百怪,程大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程远山这一刻思考着,是太子知道了?后又否定,不可能!太子若是知道了,陛下早就处置他们程家了,想到这里,他捏紧的手指渐渐松开了。

      “永宁七年,你开始和北狄的联系开始密切起来,北疆的布防图、兵力部署,你把陛下的江山,都卖给了北狄。程大人,你才是真正的卖国贼!”

      “你住口!”程远山听到这一句突大喊,那根弦终于断了,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子。。

      “你住口!你还知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高。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朝苏时沐扑了过来。

      苏时沐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程远山的手朝她的脖子伸过来。

      程影朝她大步迈过来,一把将她向后推去,大声喊道:“时沐,快跑!”

      程远山的手没有碰到她,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死死地攥住了程远山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程远山的手腕在那只手瞬间发出了骨头被挤压的声响。

      萧翊宸站在苏时沐身后,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是送苏时沐来的“车夫”。但他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刀,从斗笠下看过来的时候,程远山觉得自己完蛋了。

      “程大人。”萧翊宸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这是要做什么?”

      程远山的瞳孔急速收缩,他的手还攥在萧翊宸的手里,动弹不得。

      “太……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翊宸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甩开。那一下不重,但程远山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护卫扶住了才没有摔倒,他站稳之后,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林子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很轻,很整齐,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李公公。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头上戴着纱帽,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那块令牌程远山认得,他见过无数次,那是皇帝微服私访所带的令牌,只有一人能支配。

      程远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着牙,撑着最后那一点尊严。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僵住了,他们再蠢也知道,太子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李公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程大人。”李公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是手谕。

      “陛下说,程远山在朝二十余年,朕待他不薄。程远峰的牌位,朕亲自写了祭文,供在忠烈祠里。他的儿子程影,朕给了他程家嫡长子的身份。朕能给的,都给了。”

      李公公顿了顿,看着程远山灰白色的脸。

      “陛下还说,朕给得起,就收得回。”

      李公公把手谕收起来,看着程远山,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程大人,陛下还让老奴问您一句话,陛下问您,您对得起您哥哥吗?”

      程远山的身体一下瘫软在地。

      “程大人。”萧翊宸开口了,“孤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梅林的暗处,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那个人,程远山认得,是刑部侍郎韩彰,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程大人,刑部奉陛下手谕,查办北疆粮草案、军械走私案、通敌案、贪污军饷案。请您回去,协助调查。”

      他是程远山,户部尚书,朝廷柱石,程家的家主。他什么都算计过,什么都得到过。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他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太子妃,他女儿做梦都想取而代之的苏时沐,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她。

      程远山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回头。他走在禁军中间,背脊佝偻着,经过程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苏时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程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不是程远山的儿子,你是程远峰的遗腹子。你父亲是忠臣,战死在北疆,你的名字不叫程影,叫程昭。”

      程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陛下已经下旨,你父亲的牌位,移入忠烈祠。你的名字,改回来,程家的家产,该你继承的,一分都不会少。”

      程影的膝盖弯了下来,跪在梅林的枯叶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苏时沐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空荡荡的,跪在地上没了神。

      “不是你的错。”她说,声音很轻。

      程影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苏时沐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回萧翊宸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回家?”

      苏时沐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梅林,身后,李公公和韩彰在处理剩下的事和人,程远山倒了,他们连最后那点依仗都没有了。

      梅林外面,马车还在等着,车厢里很暗,但很暖。萧翊宸让人在车里放了一个小手炉,用棉布包着,搁在座位旁边。苏时沐把手放在手炉上,指尖触到温热的铜壁,嘴角弯了一下。

      “冷吗?”萧翊宸问。

      “不冷。”

      “手都是凉的。”

      “那是因为你的手太热了。”

      萧翊宸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手炉上拿开,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马车辘辘地驶出梅林,驶向东宫的方向,苏时沐靠在车壁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程远山被抓了,程亦知跑不掉,程家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会查清楚。

      她睁开眼,看着萧翊宸,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怎么了?”

      “没怎么。”苏时沐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就是觉得,有殿下在,真好。”

      萧翊宸将她揽在自己肩头,“上一世梅林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还好,还好这一次他赶上了。

      -

      苏时沐靠在萧翊宸肩头,他的体温透过粗布衣料传过来,温的心里暖烘烘的。

      她闭上眼,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萧翊宸换了一个让她舒服的动作,揽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两人都在想今晚的事情。

      车速慢了下来,“到了?”

      “到了。”

      萧翊宸先下了车,伸出手把她扶了下来,东宫的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这两个字很冷,像是一道把她关在外面的门,现在她觉得这里是她的家,是苏时沐和萧翊宸的家。

      萧翊宸牵起她跨过门槛,东宫里很安静,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当值,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在正殿附近走动。

      苏时沐忽然停下来。

      萧翊宸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程影。”苏时沐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静得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他今天推了我一把。”

      萧翊宸没有说话。

      “程远山朝我扑过来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让我快跑。”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以为他会站在旁边看着,像前世一样。”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前世那个程影了。”

      苏时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就是……忽然觉得,前世的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萧翊宸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苏时沐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回廊的尽头是寝殿,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长若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推开门,躬身退到一边。

      苏时沐走进去的时候,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看向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壶热茶,茶汤清亮,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看了萧翊宸一眼。

      “你让人准备的?”

      “长若准备的。”萧翊宸在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

      苏时沐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和她第一次在东宫喝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嫁进来,什么都不习惯,什么都不喜欢,觉得这茶太苦,觉得这东宫太冷,觉得这个人太陌生。

      “殿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梅林里,站在我身后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翊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在想上一世梅林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还好这次赶上了,还好你没事。”

      苏时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好。但苏时沐听得出来,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压着前世的三年,压着梅林的雪,压着三天三夜,压着心脉俱断的那一刻。压着所有的“来不及”和“如果当初”。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抱着她的尸身跪在雪地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屠了程家满门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心脉俱断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她问起的时候,说一句“不重要”,然后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心底。

      苏时沐放下桂花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的皮肤是凉的,但苏时沐的手是热的,“萧翊宸,你赶上了。”

      萧翊宸看着她,看了很久。把她拢进怀里。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人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苏时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

      李祥安进来禀报程远山已经被带到刑部大牢的时候,看见两人十指相扣。他轻轻退了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听见太子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但他听见太子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李祥安站在门外,也笑了,笑着笑着,伸手抹了一把眼角,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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