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不眠》沐酥子钰

9、定罪 可以一起走

　　三路人马，在同一天回到了永宁。

　　第一路人马从北疆回来，沈誉带回了周老七。

　　周老七是被沈誉用一条命换回来的，他们在青石沟找到周老七之后，连夜离开了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北狄人的探子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沈誉带着周老七在山里躲了不知两天，第三天清晨，他让周老七先走，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挡追兵，周老七不肯，沈誉把装着账册的油纸包塞进他怀里，说了一句：“你死了，程远山的罪就没人证了。”

　　然后把他推下了山崖，山崖不高，下面是厚厚的落叶和灌木，周老七摔断了两根肋骨，但账册完好无损。他在山沟里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路，找到回长安的方向。

　　沈誉没有死，他中了两刀，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后背，但都不深，追兵走了之后，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别人衣服上撕下布条缠了缠伤口，骑上追兵留下的马，追上了周老七。两个人一匹马，走了七天，终于看到了永宁城的城门。

　　此刻，沈誉站在御书房里，衣裳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巴，脸上的伤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陛下，周老七带回来了，账册也在。”

　　萧恒召了太医来，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从北疆带回来的账册。账册的封面已经发脆了，边角卷曲，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程远山经手的每一批粮草、每一批军械，每一笔都有时间、数量、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是程远峰的笔迹，只有一行字：“若弟远山有负国恩，此册即为铁证。”

　　萧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老七呢？”他问，声音很平。

　　“在殿外候着。”赵全躬身答道，“太医看过了，肋骨接上了，外伤也处理了。就是人虚得很，得养一阵子。”

　　萧恒点了点头，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赵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誉。”萧恒睁开眼。

　　“臣在。”

　　“你救了周老七的命，带回来的证据和人证足以给程远山定罪。”萧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赏。升两级，赐金千两。另外把周老七先带回你的府里，好生养着。”

　　沈誉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发紧：“臣领命，谢陛下。”

　　第二路人马从南边回来，比沈誉晚了两天，何谦带回了一箱子东西。

　　箱子里有程家族谱的抄本，有程家老宅邻居的证词，有歙县县衙存档的地契和税赋记录，还有一封程远山亲笔写的信，那封信是程远山许多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入朝为官，信是写给当时县令的。

　　内容很短：“家兄程远峰久在军中，家宅无人照看，弟愿代兄管理田产，以待兄归。”程远峰那时候还在北疆打仗，程远山已经在算计他的田产了。

　　何谦还带回了一个人，程家老宅隔壁的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说起当年的事，一条一条的，比县衙的档案还清楚。

　　“程家老大好，程家老二不好。”王老太太站在御书房里，一点都不怯场，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菜市场砍价，“老大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给咱们这些老邻居送米送面，老二回来过几次，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后来老大战死，老二办丧事，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可丧事一办完，他就把老大的田产、房产、铺子，全都过户到自己名下了。他说是老大的遗愿。胡说八道，老大的遗愿是让他弟弟替他管家，不是让他弟弟抢他的家。”

　　萧恒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老太太那双浑浊但精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七十三岁的乡下老太太，比朝堂上那些穿着锦绣官袍的大臣们看得都清楚。

　　“老人家。”萧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说的这些，可愿意在堂上作证？”

　　王老太太一拍大腿：“作！怎么不作？老身活了七十三年，还没见过皇上呢。今儿见着了，值了！回头上了堂，老身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一句都不带差的。”

　　第三路人马一直没离开长安，顾彰他口袋里那本小册子，记满了程远山这些年的往来账，什么时候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收了什么礼，什么时候往城外运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从城外接了什么人。

　　顾彰还查到了一件事，程远山在北疆的生意，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有一个合伙人，姓孙，是北疆商贾出身，早年做过军需生意，和北狄人打过交道。

　　程远山认识他之后，两个人一拍即合，程远山出权，孙志和出钱，两个人合伙把北疆的军械一批一批地卖给了北狄人。

　　顾彰还查到了孙志和的底，这个人不止和程远山做生意，他还和北狄王庭有直接联系，顾彰把这些都写在了小册子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路人马带回的证据，堆在御书房的案上，堆了满满一桌。

　　账册、信件、族谱、证词、往来记录……

　　萧恒坐在案后，面前一直摊着那些证据，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看多了恶心。

　　“赵全。”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奴婢在。”

　　“传旨。程远山革去户部尚书之职，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程家府邸查封，程家族人不得离开永宁城，听候发落。”

　　赵全铺开空白旨意，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等着萧恒继续说。

　　“涉案人员名单，刑部已经有了，按着名单抓，一个都不许漏。”萧恒顿了顿，“程影除外。”

　　“程影是程远峰的遗腹子，不是程远山的儿子。他不是涉案人员，是受害人，何况那晚他还推开了太子妃。”

　　“告诉他，他的身份已经查清了。程家的家产，该他继承的，一分都不会少，他父亲的牌位，朕已经让人移入忠烈祠了，他什么时候想去看看，就去。”

　　赵全应了一声“是”，继续写。

　　“苏明奕。”萧恒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他藏的证据，救了朕的案子。告诉他，朕记着他的好，也记着他的委屈，让他明天进宫，朕有话跟他说。”

　　赵全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磕了个头，起身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萧恒叫住了。

　　“太子和太子妃那边。”萧恒顿了顿，“也去告诉他们。”

　　赵全应了一声，退出了御书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程远山罪有应得，死一万次都不够。

　　他是程远峰难过，替那个战死北疆、最后都没能让弟弟守住本分的忠臣。

　　他是替苏明奕委屈，那个一直藏着证据，七出还有人上奏说程远峰的死和他脱不开关系，这么多年皇帝心里也一直有疑惑。

　　他也是替陛下心酸，这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一直厚待程家……

　　赵全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向东宫的方向。

　　东宫里，苏时沐正坐在窗前看着话本子，萧翊宸坐在她对面批奏折，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

　　赵全进来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看见赵全脸上的表情，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李公公。”她放下书，站起身来，“是不是程家的事？”

　　赵全行了一礼，把程家的事和陛下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陛下还说，”赵全看着萧翊宸，“程家的事，快收网了，让殿下和太子妃再等等，别急。”

　　萧翊宸放下笔，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

　　程远山的案子，在十二月初正式开审。

　　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个衙门的主官坐在一起，案上堆着沈誉从北疆带回来的账册、何谦从徽州带回来的族谱和证词、顾彰在长安城里查到的一应往来记录。

　　证人一个个地被带上来：周老七、王老太太、程家老宅的邻居、北疆军需库的旧吏、程府里被收买的管事，一个接一个，像是一颗一颗钉子，把程远山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程远山站在堂下，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他老了，才几天的工夫，他就老了十几岁，背脊佝偻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因为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证人说得明明白白，他想抵赖都找不到地方下嘴，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证词一条一条地念出来，听着那些罪名一条一条地公布，面无表情，像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审理进行了三天，最后程远山被押回牢房，铁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来，“程影呢？”

　　狱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程公子？”狱卒想了想，“程公子在程府，陛下说了，他是程远峰的遗腹子。程家的家产，该他继承的一分都不少，他父亲的牌位，也移入忠烈祠了。”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就那么站在铁门后面。

　　“程远峰，”他低声说，声音从铁门的缝隙里传出来，“你赢了。”

　　狱卒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老人，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流着眼泪，念叨着死去兄长的名字。

　　狱卒转过身，走了。

　　身后，程远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听不见，低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程家的案子审完的那天，永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苏时沐站在东宫后园的梅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一滴水珠。

　　“冷吗？”萧翊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冷。”她把那滴水珠甩掉，转过身看着他，“殿下，程家的案子审完了。”

　　“嗯。”

　　“程远山判了死刑。程亦知参与谋害太子妃，判了流放。程家的其他人，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萧翊宸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梅树下。

　　“你念了一早上了。”他说。

　　苏时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雪。

　　“我就是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萧翊宸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和父皇说了，我们去江南散散心。”

　　苏时沐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江南？”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苏州，扬州，或者你想去哪里？你看话本子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

　　苏时沐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几天前的事了，她说完就忘了，随口一提，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他记住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朝中的事呢？”

　　“有父皇。”

　　“程家的案子呢？”

　　“审完了。”

　　苏时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前世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永宁城，更没有和他一起出过远门，她的一生，从国公府到东宫，从东宫到梅林，短短的，被四四方方的院墙围着。

　　“殿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扬州。”

　　萧翊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离得这么近，几乎看不出来。

　　“好，我差人准备。”

　　苏时沐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这一次，他们真的可以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