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不眠》沐酥子钰

7、私会 有我在。

　　永宁城在十一月彻底入了冬，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纱。

　　信是程影大婚后第一次联系她。

　　送信的人不是程影往常派来的那个丫鬟，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在国公府的角门徘徊了半个时辰，才被管家苏伯拎了进去。少年吓得不轻，跪在地上直哆嗦，说有人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国公府，交给国公府的大小姐。

　　他什么都不知道，连给他钱的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只知道那人戴着斗笠。

　　苏时沐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画了一朵梅花，墨色很淡。

　　她认得。前世她见过无数次，程影每次约她出去，都会在信上画梅花。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现在她看着这枝梅花，只觉得可笑。

　　她没有立刻拆信，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李祥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送信的人呢？”她问。

　　“国公亲自送了人来，还押在门房里，等太子妃发落。”李祥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问过了，那孩子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一锭银子，对他来说是笔大数目，他连是谁给的都没看清就接了。”

　　苏时沐点了点头。程家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心腹来送这封信。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查无可查，就算被抓住了，也牵扯不到任何人身上。

　　“下去吧。”她说，“让那孩子走吧，别难为他。另外，殿下那边，我自己跟他说。”苏时沐拿起信，站起身来，“你先下去。”

　　李祥安不敢再多问，低头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苏时沐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把那封信看了很久。程影写字画画从来不抖，他的手很稳，稳得能一笔画完一整枝梅花。而这封信上的梅花，不仅色淡，还有些发抖。

　　她拆开信，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比往日潦草了许多：“时沐，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我的身世，也关于程家。此事关乎你喝国公府的安危，只能当面说。十一月二十，老地方，最后一面，从此再不打扰。程影。”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愤怒。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含苞待放的梅花，心里很静。

　　萧翊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寝殿的门，看见苏时沐坐在窗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桌上那封拆开的信上，素白的信封，枝头画着一枝梅花，墨色很淡。

　　他走过去，没有拿信，在她身边坐下来。

　　“来了？”他问，声音很平。

　　苏时沐看着他，“嗯。”她把信推过去，“你看看。”

　　萧翊宸拿起信，“老地方可是梅林？”

　　“你知道那个地方？”

　　“前世知道。”

　　“这封信不是程影写的，就算是他写的，也是在程远山的逼迫下写的，他们想约我出去，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上，“你想怎么做？”

　　苏时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耐心，有信任，还有一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的笃定。

　　“我想去，但不是去见他。”

　　“程家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她以为这封信能让我乱了阵脚，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蠢，以为我会哭着喊着跑去见程影最后一面，成功离间我们两，程远山再在上朝的时候提出来，顺理成章提出程亦知入东宫为侧妃，朝臣、甚至陛下，都不好提出异议。”

　　萧翊宸看着她，看了很久，“我陪你去。近日在朝堂上，国公和程家作对，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提供了证据，处理了好几个和程家走得近的大臣。”

　　苏时沐摇头，“你不能去，你去的话她就知道我们识破了。”

　　萧翊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要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苏时沐嘴角威威翘起，“我要带人去。”

　　她贴近萧翊宸的耳朵，悄悄说了几个字，萧翊宸听完，在苏时沐鼻头轻轻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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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一，天阴得很，像是要下雪，却一直没下下来。苏时沐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牡丹白玉簪，看起来和前世赴约时一模一样。

　　萧翊宸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一直摸索着自己腰间的玉佩。

　　“走吧。”他说。

　　苏时沐点了点头，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萧翊宸伸手，把她拢进怀里，抱了一下，“嗯。”应了一声。

　　苏时沐松开他，转身走出了寝殿。她的步伐很稳，稳得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前世也是因为走这条路走向了死亡。

　　今天她走的还是那条路，还是她一个人，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身后有萧翊宸，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苏时沐先回国公府，马车从国公府后角门出去，穿过半个永宁城，在约好的梅林外停下。

　　苏时沐下了车，吩咐车夫在林子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梅林。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身后人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有我在。”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是站在这里，等程影来，等死亡来。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防备都没有。

　　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程影从树后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袍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看见苏时沐的时候，脚步缓了一瞬，他加快脚步，走到她面前。

　　“沐儿。”他开口叫她。

　　苏时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他开口。

　　程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

　　“我……”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苏时沐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

　　程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向苏时沐走了一步，“时沐，我知道你父亲最近在朝堂上和我父亲作对，太子也借故处置了好几个程家的人。这样下去，程家和国公府只会两败俱伤，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他可以化解两家的恩怨。只要你肯帮我父亲这一次，以后程家再也不会为难国公府，我也定不会再找你。”

　　苏时沐看着他的眼睛，最后笑了，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他。她与程影自他被接回程家后便相识了，一直到她前世出嫁前，她一直以为那情窦初开的感情就是两情相悦，以后自己会与这个人成亲，会天真烂漫地过着自己想象中的日子。

　　而程影这个人从小被人摆布，被剥夺了身份和尊严，还有自由。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大概只有没被接回来的时候吧。

　　“程影，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而且，你要带我去见的那个人，你根本就不认识，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对吧？”

　　程影的表情终于变了，是一种被拆穿之后的慌张。

　　“这封信。”苏时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举到他面前，“是你写的，但写的时候，有人盯着你，你不想来，对不对？”苏时沐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你不想见我，不想说这些话，不想做这些事。但你不得不来，因为有人拿你的身世和性命威胁你，拿你在程家最后那一点立足之地威胁你，是不是？”

　　程影的眼眶红了，他一下不知所措起来，又似乎是良心发现，猛的一激灵，“时沐。”他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你走，你快走，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林子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多人。

　　程远山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打扮得像是刚从朝堂上下来。

　　“太子妃好雅致。”程远山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慢悠悠的，“大雪天的，一个人来梅林散心，不知道太子殿下知道了，会不会担心？”

　　苏时沐看着程远山，忽然笑了。

　　他不喜欢这种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又慢了几分，“太子妃，老臣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

　　苏时沐没有接话。

　　程远山没等到回应，也不恼，负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离苏时沐近了一些。他身后的四个护卫没有动。

　　“太子妃是个聪明人，老臣也不绕弯子了。”

　　他抬起手，朝身后招了一下。那个面色阴沉的管家程福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递到程远山手里。

　　“太子妃认得这个吧？这是犬子写给太子妃的信，太子妃不会不记得吧？”程远山的声音里多了些得意。

　　“程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要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太子妃快人快语，老臣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老臣要两件事，第一件……”他竖起一根手指，“亦知那孩子，太子妃是见过的，才貌、品性、家世，哪一样都不差，她仰慕太子已久，老臣也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东宫侧妃的位置，老臣觉得，亦知当得起。”

　　他顿了顿，看着苏时沐的表情。

　　“第二件，国公府与程家，在朝堂上斗了这么久，也该收收了，老臣不是要和国公府过不去，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太子妃若是能劝劝苏国公，往后在朝堂上，两家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对大家都好。”

　　他看着苏时沐，等她的回答。

　　梅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大人，您说了两件事，但您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您拿什么来换？”

　　程远山看着她，这个太子妃，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绣花枕头。

　　“太子妃问得好。”他从袖中取出那信，“老臣拿这三封信来换。太子妃和犬子私会，书信往来，铁证如山。这三封信若是传到御史台，传到陛下面前……太子妃觉得，会怎么样？”

　　苏时沐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