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无视 你以为你赢 ...

  •   程亦知不知道自己今天来这一趟,不是在争取太子的青睐,是在加速程家的灭亡。

      她不知道太子妃那只檀木匣子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圣上已经派出了心腹暗查程远山的事情,不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她只知道太子对她冷淡,太子妃在看好戏,东宫的门槛绊了她一下。

      苏时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我去送送她。”她说。

      萧翊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时沐走出正殿,穿过回廊,在东宫的大门口追上了程亦知。程亦知正要上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层温婉的笑容。

      “太子妃,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苏时沐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殿下他就是那个脾气,对谁都冷冰冰的。”

      程亦知的笑容不变,“太子妃说哪里话,臣女怎敢往心里去。”

      苏时沐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其实殿下他……不是对谁都冷,他对我,就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炫耀的甜蜜,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妻子在向闺蜜炫耀丈夫的好。

      程亦知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看着苏时沐,盯了很久,苏时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程亦知眼底的东西。不是恨,是羡慕。是那种“凭什么你得到了而我得不到”的羡慕。

      然后程亦知笑了,“太子妃好福气。”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时沐笑了笑,没有说话。

      程亦知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苏时沐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太子妃,”长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妃,外面风大,进去吧。”

      苏时沐转身走进了东宫的大门。

      程亦知回到程府的时候,程远山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怎么样?”他问。

      程亦知把今日在东宫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太子妃如何热情,太子如何冷淡,太子妃如何送她出门,太子妃最后那句话如何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窝。

      程远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子对你冷淡,不一定是坏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至少说明他不是因为喜欢太子妃才拒绝你,他对谁都冷,那就还有机会。”

      程亦知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太子喜欢你,是让陛下喜欢你。”程远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过几日宫中设宴,你好好表现。”

      程亦知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她忽然问,“如果陛下也不喜欢我呢?”

      程远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程家就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程亦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女儿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女儿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几日后宫中设秋宴。

      这是每年秋天的惯例,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款待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说是“秋宴”,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交际场,大臣们借机拉拢关系,夫人们借机攀比穿戴,姑娘们借机展示才艺。

      苏时沐作为太子妃,坐在萧翊宸身边。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不是前世死时那件,是新做的,颜色比那件深了几分,红得沉稳而内敛。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耳坠是红宝石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萧翊宸送的,说是大婚时没来得及给,现在补上。

      程亦知坐在程远山身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坠是珍珠的,浑身上下的首饰加起来不超过五件。她今日走的是“清丽脱俗”的路子,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苏时沐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追萧翊宸。从宴会开始到到歌舞表演,她的目光始终黏在萧翊宸身上。

      萧翊宸一次都没有看她。

      他偶尔和苏时沐说几句话,偶尔和旁边的朝臣应酬两句,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苏时沐注意到,每次程亦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时沐看出来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忽然开口了。

      “程家的姑娘听说还未定亲。”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御花园里的人都听见了,“你琴弹得好,今日可愿意为大家弹一曲助兴?”

      程亦知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婉如水:“臣女献丑了。”

      琴是现成的,早就摆在了花园中央的凉亭里,程亦知走过去,在琴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拨了一下一个清亮的音符从她指尖流出。

      曲子是好曲子,弹得也是真好。但苏时沐不懂琴。

      一曲终了,御花园里响起了掌声。

      皇帝放下酒杯,看了程亦知一眼。

      “不错。”他说,两个字,不轻不重。

      程亦知跪下行礼,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谢陛下夸奖。”

      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萧翊宸一眼,萧翊宸正在给苏时沐夹菜。

      程亦知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宴会散场的时候,苏时沐和萧翊宸并肩走在宫道上,苏时沐拢了拢斗篷,偏过头看着萧翊宸,忽然问了一句:“殿下,你觉得程亦知今晚的琴弹得怎么样?”

      萧翊宸的脚步没有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注意。”

      苏时沐忍不住笑了,“我知道。我就是说,她弹得真好。”苏时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可惜殿下没注意,她白弹了。”

      萧翊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注意了?”他问。

      “我当然注意了。”苏时沐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得看看她到底有多好,才能妄想让殿下喜欢她。”

      萧翊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哪里都比她好。”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的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

      程亦知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手里攥着那条被掐出了指甲印的帕子。

      她想起太子给苏时沐夹菜时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她想起太子从她身边走过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帕子被她攥得更紧了。

      “苏时沐,”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你赢了吗?”

      -

      东宫,寝殿。

      苏时沐洗漱完,换上寝衣,靠在床头。

      “还不睡?”萧翊宸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话本子抽走。

      “等你。”苏时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萧翊宸灭了蜡烛,在她身边躺下来,“放心,无论什么事,都有我呢。”

      沉默了一会儿。

      苏时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消息是半夜递进宫的。

      去程家祖籍的那一路,领头的人叫何谦,四十多岁,瘦长脸,精精干干的,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

      他查的是程家的底,更是程远山的底。

      他去了茶馆,老茶客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什么都说,上到朝廷大事,下到邻里琐事,三杯茶下肚,什么都往外倒。何谦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静静地听。

      他又去了程家的祠堂,在县城西边,门楣上挂着一块“程氏宗祠”的匾额,年头久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何谦在祠堂外面站了一会儿,他不是程家人,进不去。

      程家的老宅已经没人住了,大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何谦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老宅周围转了几圈,和隔壁的老太太聊了几句。

      “程家啊。”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想了想,“程家老大好,程家老二不好。老大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给咱们这些老邻居送米送面。老二回来过几次,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

      何谦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闲话,也许就是程远山“人品有问题”的最好证明。

      -

      留在永宁城的那一路,领头的人叫顾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个退了休的老先生。

      他查的是程远山现在在永宁城的事。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和谁走得近。

      顾彰查的第一件事,是程远山和禁军那几个将领的关系,萧翊宸之前告诉过他,程远山收买了三个禁军将领,打算在北狄使团进城那天打开宫门。那三个人已经被调离了禁军,但程远山不知道,他还在和他们联系,还在给他们送银子。

      顾彰没有去盯那三个将领,他们已经被萧翊宸的人盯住了,他再去就是浪费人手。他盯的是程远山身边的一个人:程府的总管,程福。

      程福是程远山从老家带回来的,是程远山最信任的人。程远山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程远山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经手的。如果能撬开程福的嘴,程远山的罪行就藏不住了。

      顾彰没有去找程福,他知道,像程福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开口。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在等。

      两路人马各自行事,互不干扰。他们的消息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送进御书房,送到萧恒的案头。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朝堂上依然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程远山依然每天上朝、下朝、批公文、见客,和往常一模一样。程亦知依然隔三差五地往东宫递帖子,请安、赏花、喝茶,每一次都精心打扮,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

      十月底,北疆传来了第一个消息。

      沈誉找到了周老七。

      青石沟在关外,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藏在两条山沟的夹缝里,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沈誉在关外找了整整十天才找到这个地方。

      他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周老七住在一间土坯房里,沈誉敲开门的时候,周老七正蹲在灶台前烧柴。他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双眼睛浑浊而警惕,“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誉没有废话,从怀里取出程远峰的那封信,递给他。周老七接过信,凑近油灯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他在看信纸上的印记。

      程远峰的信,每一封都有他独特的标记:在信封的封口处,除了火漆之外,还会用指甲掐一个小小的十字。

      周老七看见那个十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程大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程大人他……”

      “死了。”沈誉说。

      周老七蹲下来,蹲在灶台前,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出声,但沈誉看见他干瘦的背在剧烈地起伏,他躲在这里这么多年,与世隔绝,从不敢打听外头的事情,怕被查到下落。

      过了很久,周老七站起来,走到墙角,从灶台后面的一个暗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最外面的一层已经发黑了,里面几层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他把油纸包递给沈誉,“这是程大人让小的保管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的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有人来找我了。”

      沈誉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封面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程远山经手的每一批北疆粮草、军械还有军饷,每一笔都有时间、数量、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后一页,是程远峰的笔迹,只有一行字:“若弟远山有负国恩,此册即为铁证。”

      沈誉把账册重新包好,贴身收着。他看着周老七,这个在关外躲了多年的老人,瘦得像一把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沈誉觉得心里发紧。

      “跟我回永宁。”他说,“陛下要见你。”

      周老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消息传回长安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九。萧恒在御书房看完沈誉的密报,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他拿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倒了进去。

      “赵全。”

      “奴婢在。”

      “去告诉太子,北疆的事,有眉目了。”

      赵全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了。

      “还有,”萧恒顿了顿,“告诉太子妃,她父亲送来的东西,很好。”

      赵全愣了一下,陛下从来没有单独夸过太子妃,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东宫。

      苏时沐正在书房的练字,萧翊宸说,心静了,字才能静。她已经写了快一百个“静”字了,字还是歪的。

      赵全来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太子妃。”赵全笑着行礼,“陛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苏时沐放下笔,抬起头。

      “陛下说。”赵全的声音轻而郑重,“您父亲送来的东西,很好。”

      苏时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静”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知道,事成了。

      “谢父皇。”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稳。

      赵全应了一声,又转头对萧翊宸行了礼,把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然后退下了。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

      苏时沐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棱角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微抿着的形状,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几乎完美。

      “殿下,”她忽然问,“等程家的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

      “带你去看花灯。”他说,“上元节的花灯。”

      苏时沐愣了一下,笑了,“好。”她说,“我们一起去看。”

      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是“翊宸”。

      萧翊宸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苏时沐:“殿下,那是我的字帖。”

      “现在是我的了。”萧翊宸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该用膳了。”

      苏时沐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想起前世,她死的时候,这双手抱着她的尸身许久。

      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

      “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