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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其三 未有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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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拉姆齐再见到「他」时,是在蹋鞴砂南面的海滩上。
那时,他已在蹋鞴砂沿岸游荡许久,一连多日也未曾寻到通往边界的隙口。斯卡拉姆奇在失落的楼阁中往返了多次,在天守阁、鸣神大社,甚至与蹋鞴砂隔海相望的两座岛屿都被他反复找寻过,也依旧没能再见到那个人。
他无奈暂留在了踏鞴砂南侧的海岸边,而那熙攘的村舍就坐落在山后,只要他想,踏上那片土地也不过数百米的距离。但他只是眺望着远方凋蔽的山巅和那片宁静开阔的海滩,整整吹了一夜的风。
他知道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那里,又或许不在。时间在他的踌躇中被慢慢挨过,四下无人时,他浪迹在海陆的边缘,不知下一个目的地将要去往何方。只是,这片小小的天地也总归免不得些许叨扰。
清浅的潮间带边缘总生长有大片的浅海植物,是为身居蹋鞴砂的人们餐桌上最常见的美食,而植物生长的浅水地带分布有诸多的两栖鱼类,也是岛上孩童们戏水的首选去处。在他流落至此的第四日、亦或第五日的傍晚,不可避免地撞见一群嬉戏的孩童。
稚嫩的童声响在山林间,一路吟唱着迈步朝向海边那片湿地,斯卡拉姆奇驻足在一旁的崖壁后,远远看见几名淌下水的孩子从海里捞起那些正欲卧沙的海蟹,又踉跄着将它们送往岸边的鱼篓中。
再然后,是某个孩子扬起带着泥的手向前方招了又招,所有人都回过了头,在看清迎面而来的人的脸庞后,又都漾起了笑颜。
“倾奇者,这里!”
斯卡拉姆齐一直低垂着的眼眸突然动了动,几乎是一瞬之间,他猛地转过眼沿着那群孩子的方向看了过去,那个清秀明媚的少年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里,让他再挪不开目光。很久很久以后,他忽而叹下一声来,依靠在身侧的岩壁上似是有些安心。
果然,他要找的人真的就在这儿。那接下来呢,他该怎么做才能完全纠正这场错误?
斯卡拉姆齐偏过眼,余光中的纯白色身影忽然掠过晚间的风烙印在他的眼底,那张温和的、带着笑的脸,开始与某个人的一起,缓缓交叠在天际之外的余晖里。他靠着背后的粗粝石壁慢慢滑落了下去,但头依然仰着,斯卡拉姆齐遥望着整片玫红色的天空,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他真的在这儿,他真的……这样的话,那个人,他一定也在这吧!
丹羽,丹羽……
那个隐在记忆里、被他怀念了无数次的名字,如今依旧无法真正述诸于口。
斯卡拉姆齐彻底跌跪下去,独独怀抱残缺的身躯躲缩在水泽之外的荻草下,只有在月色临近时,才能就着某处的灯火让孤独靠岸。他朽坏的回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不愿被提及的过往开始倒流,又同身后的「他」所期盼的那样,不可避免地朝未来奔去。
于是,他又看见了。
一个月色薄淡的夜晚里,定居踏鞴砂的一众工匠连同他们的妻儿一起相聚在了冶炼炉心前的广场上,为那柄刚铸成的、名为“大踏鞴长正”的匠人之作而欢庆。斯卡拉姆奇隐匿在对面的林木之中,沉默着窥伺那轮月华下的声声祝祷和欢愉。
那一夜的诗与酒都不是他的,但祝福与歌却为他而来。人们相聚在一起,为人群中心的孩子送上自己的祝福与希冀,将要成为母亲的女人亲手为「他」缝制了御守,就系在「他」的腰前,期盼着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之物都与「他」同在;被祝福的孩子笨拙地踏起舞步,在众人的歌声里,为所有人的未来舞下了一曲……
一段不同以往的回忆终于落了笔,发间的一抹枫红色忽而自某人的额角处垂落下来,为「他」落满一肩的温柔。名唤“丹羽”的男人将那小小的人偶拥进了怀中,而埋在臂膀里的孩子同样肆意地笑着,为脸颊上那明灭不清的温热。
眼瞳难以遏制的颤抖了一下,月下短暂相拥的那双人影很快便恍惚了过去,斯卡拉姆奇虚虚握着的指尖似有温热的触感袭来,可回过神来随之摊开的,却是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看着远方惬意的火光,笑得苦涩又勉强。实在不愿承认,如今最羡慕的依旧还是他不计代价都要销毁的过去,「他」是如此的懦弱,却又如此的幸运。
一场欢宴终于散去,燃尽的篝火为踏鞴砂这片土地重新带去一夜好梦,在质疑中逐步走向簇拥里的孩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此后,与踏鞴砂有关的一切都将与「他」紧紧交联在一起,再难收场。
深秋雾寒,夜里的风奔走得有些过于着急,连带着广场上来不及打扫的篝火灰也一并扬了他一身。斯卡拉姆奇掩过帽檐,逆着风缓缓踱至那堆灰烬前,在先前丹羽怀抱「他」的地方停驻了脚步。
松软的沙壤土上遗留着太多脚印,层层叠叠地陷在他原本想要找寻的某处痕迹上,让凭借记忆彷徨于此的斯卡拉姆奇到底难辨其属。
他愣在那,固执地瞧了许久,而一切的回忆早已注定了永不再属于他。他与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斯卡拉姆奇敛过眼眸,虚拢在衣袖间的指节微微收紧,连同他疲惫的眉眼一起,完全垂落下去。而见证此番故事的沙壤也再没了生机,它们在这片土地里始终沉默不语。
一夜长风终有尽时,直至初阳微动,远方潮汐起落不定,将一场思念搅扰得模糊不清。凌乱的泥壤终究还是被风碾过,万般留痕,也终究难抵此方海色依旧……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亲手将这场梦摇醒,只是自私地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再看一眼那些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于是初雪落下,于是寒冬将至。跟随记忆行走的斯卡拉姆齐与这场寒冬一起度过了它每个热闹的午后,在熟悉的转角处听着人们一如往常的问候、听他们唠着家常;去灯火长明的院落里小坐些时候,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回来,再与他告别;然后,等日落来临,在他们初见时的海滩上,等下一场日出前来赴约。日复一日,如此往复。
所幸,这段漫长而孤独的岁月最终并未持续太久。
于蹋鞴砂晃荡已久的斯卡拉姆齐,自始至终也从未被这里的人们所真正察觉,因为蹋鞴砂的海从来都倒映不出他的模样。他只是一如以往般,在那片海岸边的礁石上静静等候着一场日落,可偏偏就是那天,只身一人来此的倾奇者突然就撞见了他。
那张早已瞧不见胆怯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些从容,面对着他问出一句:“你还好么?”
一场落日转而变得迟缓。斯卡拉姆齐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亦或说难以启齿,让那本该自我了结的结局,忽然就变得可笑起来。
那时的斯卡拉姆齐才反应过来,所谓的怯懦到底只是他逃不开的底色。而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呵斥一声,不痛不痒地叫「他」离开。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留意到你了……那时在欢庆会上,我为大家舞剑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你了。”倾奇者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问出了一直想问又没问出口的话:“你……也是被「她」抛弃的失败品,对吧?”
倾奇者偏过的眼眸不自觉地落在斯卡拉姆齐的侧脸上,只是宽大的斗笠堪堪遮住了那半张脸,而有意回避的斯卡拉姆齐也再没给他任何意图窥探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此刻,纵有万般疑问,也只能就此作罢。
蜷缩在礁石上的人始终默然不语,同样沉默许久的倾奇者只能无奈起身,朝他淡然一笑道:“太阳就快要落下去了,我得回去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还会过来的,那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陪你再看一次日落吧。”
林间跃出的风不停往身后吹,将转瞬即逝的话音拉长,落至斯卡拉姆奇耳边。晦暗的夜空下,只有远去的脚步还证明这并非一场梦。
斯卡拉姆奇卸了力,曲起的双膝抵在胸口处,头也重重磕在了膝盖上,让整个人完全瑟缩起来。他埋在腹部的手紧了又紧,手中攥着的衣袖也已然发皱。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明明只要挨再过些时日,一切就会结束,为什么又让他们越过了阻碍触及对方?这片土地的命运在捉弄它的囚徒这一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
“到此为止吧……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我应有选择放弃的自由吧?”他轻声喃喃道。
但故事的结局并不总是尽如人意。此后,一个又一个的日出与日落,而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除去那亘古不变的月色以外,还多了某个纯白的人偶。
某天,当斯卡拉姆齐不愿再去看一场日落时,不知如何找寻过来的倾奇者,为他带来了自己在孩童时期所得到的礼物:精装的童话集,某人为之亲手雕刻的木质锻锤,还有几乎所有孩子都渴求过的拨浪鼓和风车……一份、一份满满当当地摆放在他面前。
“我流浪到蹋鞴砂的时候,这里的人们也是这般接纳我的。在蹋鞴砂的每一个孩子他们儿时所拥有过的快乐,也同样被这里的人们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在斯卡拉姆齐身后坐下的倾奇者举起了那本童话集,面对着他说出了一直不曾说出口的话:“我最快乐的时光是蹋鞴砂的每一个人给予的。我想,如果换做是你的话,一定也可以在这里找到归宿的。”
“不要如此浅薄地锚定我,就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一样。”斯卡拉姆齐倚靠在礁石上,腔调散漫。
意料之中的嘲弄并未让倾奇者生出太多难堪,这样的斯卡拉姆齐对于倾奇者来说,与从前的自己太过于相似。有些时候他们都像气急的孩子,说得毫无顾忌,也总是言不达意。
倾奇者抚摸着那本童话集的封页,轻声说道:“但我们是一样的,不是吗?创造人偶的人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你,可偏偏我们都活了下来,又都来到了蹋鞴砂。”
“说起来,我那时选择留在蹋鞴砂还是因为有些不甘心呢,总觉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比如自己是可以被需要的,这副非人之躯与他们是别无二致的,”覆在胸口上的手心微微蜷动了下,倾奇者扬起唇角慢慢叹下一声来,“而我的存在,是能够有些许意义的……”
还没说完的话,转而就被一声嗤屑绞断,“遗憾的是,这般非人之物存在与否,于整个世界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稍显刻薄的话音落毕,那张无时无刻、无不自若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少有的年少生气,“不,我不认为我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我也不认为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的你,是可有可无、是无关紧要的!”
倾奇者望向了他,倏而有些执拗道:“我不否认,最初的我同样无时无刻不在自我厌弃,但当有人第一次牵起我的手、第一次被他们所拥抱时,所有的温度和触感皆是真实的,我不认为我、和我所经历的一切是毫无意义的。”
话音轻轻地落下了,比呼吸更轻地落在了斯卡拉姆齐的耳畔,而往昔的回忆也忽然历历在目。但他又是如此自矜的人,所以倾奇者走上前去,用力握紧了斯卡拉姆齐的手,“就像此刻我所触碰的你,也并非是虚假且无意义的。”
然后,斯卡拉姆齐无意识地瞥见——那个纯真又固执的少年,像从前的某个人一样,将源自某夜的安抚完整地送回到他面前。
“不要怕。”他说,“让我多了解你一点吧,也让自己多了解这个世界一点。如果最后,你还是对此而感到失望的话,我也同样会为你往后的旅途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再然后,是荒芜之地的长风骤然吹过,催促着冬至时节的雪絮匆忙飘落。
可阳辉落下了,让这场本该林寒涧肃的冬日,顿时失了冷冽,而此后呼啸远去的风,也为他们碾下一身的雪。
斯卡拉姆齐撤回了手,那些随风坠在衣带上的雪粒转而就被他抖落在了手心里。
真奇怪。他想。明明和雨没什么区别,偏偏就讨人喜欢多了……他望着远方覆雪的山巅,久久回不过神。
“那便如你所愿。尽你所能向我证明,未来是为你选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