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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其二 行过雾霭的烟林 所谓未来, ...

  •   时至今日的斯卡拉姆奇也终究还是无法回忆起那些完整的脉络,似乎他这半生能有片刻温暖的回忆也就只有这么多。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个世界,便被它催促着朝向不幸的命运奔去。
      对这万般的嘲弄,他也曾怨怼过许多。斯卡拉姆齐从不掩饰自身的恶劣,也无论它源自何人所具有的特质。可最后唯一不满的,还是归于自身的存在。此刻,斯卡拉姆齐站在这,面朝故地,目之所及皆已物是人非。
      那么,那么!如若撕开那道疤,将世间最为殊胜尊贵的「心」填制其中呢?倘若将一切回归于最初诞生的目的和他原本存在的意义,会不会让这苍白的人生拥有些许颜色呢?倘若生来并非残缺、并无软弱也无畏于死亡,倘若……
      呵,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幻想家。
      ——说得有些好听了,只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怯懦者罢了。易碎而单纯的自我是假的,只有空洞的胸膛是真的。梦中,是飘零而去的于月下独舞的白色身影,又是湮灭于烈火中破碎的肢体与心脏,眸光跃动的眼底是难言的决绝与妄想。
      他看着远方颓败在余晖里的楼阁,扬起唇角轻蔑一笑。
      棋局已定。
      往世诸业,皆有报偿!
      斯卡拉姆齐举起手中那颗黑褐色的晶球,背对着轻浮又傲慢的女人,将它对准如血的残阳。
      宽阔的海岸边只有潮水落回去时留下的湿漉土壤,所有来不及离开的生物都各自安静地卧回了海沙里,尚未随人群的逗留而惊动。甲板上藏匿的人很快就散去,让天际之外的云雨终于得以回归此地,落下早已织好的雨幕。
      北面的海滩上刚历经一场拼杀,满地洇下的血渍正被倾泻的雨水不断浸润出来,沿着地势蔓延至整片海滩。自海面涌来的气流裹挟着雨水和血腥味一路吹上山巅,斯卡拉姆齐看着那片湿红的海岸,目光不自觉地偏转几度,流连在那环抱着凋敝之地的山崖上。
      泄愤?
      不,他的愤怒从来都没有平息。
      「永恒」?
      那种无所谓的东西才最是可笑!
      “小打小闹实在没意思。即是如此,那便——谨以女皇之名,为你们送上一份‘贺礼’吧。”立于巨大遗骨之上的人压下斗笠,转身拂袖而去。
      苍穹之上,一道惊雷突然闪烁于海天之间,将湿透的山巅映照出凄白的颜色。恍惚间,一群自西南角摸索而来的兵士借由此夜的雨势悄隐匿进了南侧的古战场遗迹中,而那倾泻了一夜的雨,也将遗漏在山海中的痕迹全然抹去。
      一切闹剧终于结束,布下多时的“诱饵”也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当金发的旅者带着身边的漂浮物闯入工厂向他兴师问罪时,斯卡拉姆奇看着那张焦急又气愤的脸,觉得甚是可笑。人生尔尔,不过数面之交,竟也值得如此愤恨不平?
      人类这一物种在某些时刻,还真是……感性得令他恶心!
      但幸而,此行的目的——那颗华丽夺目的「神之心」最终也顺利作为交易的筹码,真正为他所拥有。
      至此,空寂多年的胸口终于得以完满。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期荣华之梦罢了。当那枚「神之心」落回布耶尔手中时,梦就醒了。
      他自沉睡中醒来时,一切阴谋都已终结。偌大的净善宫内安静得没有丝毫心跳声,他挣扎着动了动身体,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后背链接半神之躯的疮口缠满了绷带,后脑处的伤口挤压在纱布里,饶是柔软的枕面也不能令他好受半分。但他还有意识,能认出眼前的穹顶是独属于须弥的建筑,苍绿色的玻璃顶上倒映出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阴影,将他圈蔽其中。斯卡拉姆奇难耐地偏过头,看着空寂的房间缓缓吐露出几声气音,再也无力动弹。
      净善宫外苍梧的枝杈遮挡住了慢慢斜下的光,让他眼前还能有些许光亮的世界逐渐黯淡下去,也让四肢百骸在没有风和光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变得冰凉。眼角有些湿润,不知是泪还是崩裂出的血液。他想抬手拭掉,绝不允许自己就此表露出分毫的脆弱,但他又根本做不到。沉寂的空间里终于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他阖上了眼,静候这场迟来的宣判。
      一股细微的暖意擦过耳畔的裂痕,轻轻扣在了他的额头上,可也不过片刻的停留。布耶尔端详着那双平和的眉眼,收回手朝他轻声说道:“你昏睡了很久,从高处坠落后的摔伤叠加在了背部的疮口上,险些令你的躯体损毁。”
      床边的落地台灯亮起,空旷的房间里瞬间溢满了温和的光。她转过眼,看着那张苍白到极致的侧脸继续说道:“但改造后的神明之躯似乎有一部分自愈能力残留在了你的体内,让你身上的伤口能在不依借药物的作用下自行愈合。这个过程会很痛,你还需要再忍耐些时日。”
      床榻上的少年半睁开眼,看着对面繁复的玻璃窗花在眼中虚虚实实,许久才吐露出几句模糊的话音:“我对须弥做过什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布耶尔……”
      “我知道。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活下去才有谈论赎罪的资格,不是吗?”孩童模样的智慧之主落座在榻前,朝他缓声道。
      他听着那些话,忽而有些沉默。
      “因为还有价值,所以即使身为罪人,我也重新拥有了被利用的理由,对吧?”
      布耶尔没再应答,不得不承认重新收回智慧之主的权能及世界树的链接后,的确让她有些分身乏术。新一代六贤者的选任、沙漠区域的重建、世界树内部信息的分流……现在的须弥经不起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此外,愚人众撤离时也并未表露出任何带走失败者的意思。可以说,这使得双方目前的处境都变得非常微妙。而险些成为新一代神明的斯卡拉姆奇,也曾被赋予了链接世界树的权能,她无法确保脱离自己的掌控后,他是否会选择违背「法则」,将矛头重新对准须弥。
      “必须诚实的说,拉拢你的确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倘若能就此化解干戈,于我、于现在的须弥来说,确实值得。”她走到窗边,看着流淌于枝杈上的一汪月色,继续说道:“须弥的夜晚很宁静,月光也很平和。但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它们是否值得推窗一赏,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斯卡拉姆齐敛下眼睑,看着缠满绷带的双手只觉得疲惫。
      “我不可能皈依「正义」。”很久以后,他偏过眼,生硬地挤出这一句。
      “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有时,立场是一切的前提,答案并不唯一。”
      斯卡拉姆齐微微阖动了一下眼睫,泛红的眼底笼起一层雾,将闯入眼前的风带起些许冷意。
      此后的无数个夜晚,他偶尔会从梦中惊醒。只是一睁眼,赤脚徘徊在窗边看着幽静的月光流淌在眼眸中时,却又怎么也回想不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身影。深扎在体内咆哮呼喊了多年的愤恨开始同这冰冷的房间一起,原封不动地沉寂下去,让他得以沐浴在夜色中慢慢睡下,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独自消解着那些遗留下的腐烂血肉。
      没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保留。于是,伤疤被掩盖,痛苦被压抑。残留的知能与权能成为此刻唯一的筹码,甚至不足以支撑交易的天平,但他别无选择,他早已穷途末路。
      斯卡拉姆齐从那扇未被锁禁的门中走出时,漏在他身上的是曝晒已久的金色日光,他捏紧手心,朝向面前小小的身影走去。雨季后的宫殿外其实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气味,最先让人嗅到的依旧是雨后泥泞的潮湿,然后才是混在空气中有些难以言述的陌生味道。
      “愿意见我,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布耶尔回过头,仰起脸望向他,“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准许你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眺望着远方绵延的群山和自由浪迹在林稍上的风痕,轻轻应了一声。
      而命运,也为此般留下了一份贺礼。
      斯卡拉姆奇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此行只为寻找旅者血亲的他,会在世界树的信息洪流中无意找到一份有关于踏鞴砂过往的记忆,如抽丝剥茧般将他所有不幸摊放在同行之人眼前:固执己见的「背叛」早已深埋于命运的兆始,背负多年的仇怨其真凶另有他人,所有悲剧都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又美其名曰关于人性的小小实验。
      “我触碰「博士」确认他是否消除所有所有切片时,从他内心读取了这段记忆。对你而言,这应该算是真相。”布耶尔的声音回荡在世界树内部的洪流中,清晰地落在了他耳中。
      斯卡拉姆奇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腹中几欲作呕的泛滥,强撑道:“这种东西……毫无意义。”
      布耶尔似是摇了摇头,道:“是吗?可记忆中的丹羽并未选择出卖你,让你带着装置进入炉心也并非他的本意。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懂得这其中的意义。”
      她用平静的声音将一切真相缓缓道来,只是说到那个枉死于阴谋的人时,也不免为此而感到遗憾。
      聆听着过往的斯卡拉姆奇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沉静,他垂下头看着浮动在脚下的记忆脉络,不知过去从何说起,也不知未来将止于何方。
      又或许,所谓「未来」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拥有过,他只是一直负隅顽抗,只是被自我厌腻所桎梏,就像置身一场噩梦中。
      而现在,梦醒了,故事也终于结束,所有人都为这荒诞的结局划上沉默。
      于是,于此,他毫不犹豫地跃入了历史的洪流中。
      残留的权能虽已所剩无几,但足够了。
      如果他的存在注定是一场悲哀,如果与他有关之人注定不得善终,那么他将纠正这个名为「自我」的错误,让一切回归完满。
      “从今往后,「散兵」或「倾奇者」都将不复存在。”
      从世界树内删去「自我」并没有多么艰难,只是操纵权限早已濒临阈值,让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脉络也剥离得愈发缓慢。斯卡拉姆齐几近疯狂的眼底开始交叠上过去的身影,那张满含期待与满足的笑靥回过头,不知向谁人问出一句:
      “我所渴求的未来,它一定是温暖而又自由的吧?”
      他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眸有些无措,原来,所谓「未来」,直至最后他都无从说起。
      遥远又熟悉的声音似乎从过去来到现在,他听见记忆里的那人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对「他」说:“当然,带着祝福与期望的倾奇,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斯卡拉姆齐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那张早已磨灭得花白的脸突然隐去了轮廓,正满眼疼惜的望向他,对他说:“晚安,倾奇。我们明天再见。”
      干涩的眼眶突然泛滥而起,一滴眼泪无可奈何地滑落下去,余下满眼无望的哀伤。斯卡拉姆齐抬手轻轻拭下,温凉的泪珠便同那个人一起消散下去,再难寻迹。
      “抱歉,丹羽,已经没有明天了。未来,从来都没有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他无力地笑着,叩开了最后的捆缚。
      “但从今以后,你终于可以活下去,而那些死在蹋鞴砂的、与我有关的人也终于可以过上另一种生活。”
      命运毁于手中,悔恨与不甘裹挟着名为「懦弱」的东西一同落下,成为此刻唯一的慰藉。
      “谢谢你,那时在蹋鞴砂……对不起……”
      哀伤的曲调终于落下了尾声,只是谁人的叹息还了无踪迹。
      潮起潮落的海滩上并没有多么陌生,至少从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能辨认出,那是是他还朝向希望的地方。
      而如今这一切又是为何?是将死的浮影,还是往昔的记忆?他死了么,还是身处所谓的梦境?斯卡拉姆齐并不知晓,也无心再去猜疑。他躺在湿黏的海岸边缘,任由冰冷的潮水肆意涌向周身,直到海水漫过地面,漫过此刻的时间与空间,让颓败在滩涂上的斯卡拉姆奇宛若一滩泥泞。
      苍白的月光就悬照在头顶,在四处无人时,独看他孑然一身枕在沙砾的臂弯里,而风也没有带来他想要的味道,此般结局真是半点都不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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