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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其四 梦与真我的隙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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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与命运对抗之人,终会为他难以割舍的念想而疯狂。倾奇者是如此,斯卡拉姆齐也是如此。但这漫长冬夜中一场又一场的雪,并不会因为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不甘而消融半分。它们自冬至以来的无数个日夜,永不止歇地落在了这片土地里。
“所以我才说,命运从不怜悯它的囚徒,谁都一样。”斯卡拉姆齐望向那个跌跪在天守阁外的人偶,有些疲惫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让你觉得,凭那枚小小的金羽就能面见她?不是亲口承认过‘创造你的人并不需要你’的吗?”
倾奇者颤抖的双手握不紧金羽上的系绳,而喉咙间难以遮掩的啜泣,也很快消失在头顶的雷鸣声中,“或许她还能有些许慈爱呢……再等等吧,再等等……我不能就这样回去。丹羽,还有很多人,他们都还在等着我呢!”
对于那双潮湿的眼,他无能为力。他是带着答案走到今天的,虽已疲于挣扎,但也不算穷途末路,可死去的人,终究还会再一次死去,或早或晚……
斯卡拉姆齐斜睨着远在山巅之上的鸣神大社,却怎么也望不见那颗繁花尽落的神樱树。白炽的电光划落在上天守阁顶,将山海与天映成一色凄白,骤然而过的风和雷鸣一起,在高阁之顶低回不绝,就像为濒死者敲下的丧钟。一次、再次、反复多次的光影晃着眼,让斯卡拉姆齐勉强挤压下去的情绪忽而就溃散开来,让他在这场憎恶和哭喊的喧嚣中彻底败下阵来。
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转而就变得狰狞,他夺过了倾奇者手中紧紧攥着的金羽,愤恨地将那枚死物掷在了脚下。纤薄的金属叩在石板上,一声清脆的音色随即低吟而出,浅浅一声便彻底消停下去。在系绳的末端处,那颗柔软的白色绒球也一并黏在了一地的泥泞里,只有丝丝缕缕的残绒还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尚未回过神的倾奇者被惊愣在了原地,看着他满身汹涌的恨意再也说不出话。而宣泄过后的斯卡拉姆齐也只是茫然地别过了脸,缓缓吐露出几声气音来。
“她不会见你的。所以,去做你该做的吧。”
冬夜的雪混着雨幕落下来了,它们在恍惚而过的光影里,将远去的身影模糊在一场夜色之外。而那枚被他们遗落在身后的小小金羽,也终究再泛不起一丝光亮。
身后,是稻妻城内最为繁华的街巷,喧嚣和热闹即便在冬至后的每时每刻都依稀可见。
斯卡拉姆奇看着这座城,看着它热闹且平和的景象和赋予它无期繁华的人们,与遥远之外的蹋鞴砂都别无二致。只不过它更为幸运了些,活在了离「她」最近的地方,但比起远在海天之外的聚落,它也并没有幸运太多。它所承载的也必将走向消亡;「她」所追寻的是空中楼阁,是为他所之憎恶和厌恨的;而他所行过之途,自始至终都被置若罔闻,也从无余地。
“我知道死亡无法跨越,也知道过去难以更变。可结局还是自然而然地降临了,就如同今夜的雪,终归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的怀抱中去。”斯卡拉姆齐遥望着崖谷间的巨大火炉,对倾奇者这样说道,“但我也并不算穷途末路,因为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面对着倾奇者,摘下了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张与之一模一样的脸来。斯卡拉姆齐走上前去,将倾奇者的一双眼完全掩过,歇斯底里道:“你知道我最讨厌自己什么吗?我最讨厌这副软弱无能的模样,只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斯卡拉姆齐垂下了手,用很轻很轻的目光看着倾奇者,“你也一样。”
倾奇者看着他,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所以,这就是你为此而来的目的吗?”
“当然。但也不必如此匆忙,我们还是有余下的时间的。只不过,不是将希望寄托于某人的恩赏上而已。”斯卡拉姆奇转过头去,看着远方海面上所倒影出的、少许斑驳的光影,轻声道。
倾奇者紧紧咬住唇角,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就出现在了踏鞴砂,却又不被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所得见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
“告诉我吧,你想做的事。”他带着笑,却又泪流满面。
斯卡拉姆奇回过头望向了他,那双本该与他一样的、坠满桔梗色温柔的眼眸,却尽是疏离。关闭一座大炉并非多么艰难,只是因为自己从来都有想到而已,他是特别的,注定不会长于荫蔽之下。而今,这份与生俱来的“独特”也终将成最后的押注,用以换取所有人活下去的可能。
他垂下头,看向斯卡拉姆奇手腕处那枚半解开的平安扣,努力地用最轻松的语调回应着:“我明白的,便就这么做吧。”
但倾奇者也并非真的毫不在意,死亡对于他来说太过于早了些。他这半生能有片刻温暖与自由的回忆也并没有太多,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个世界,便被所谓的「命运」催促着,朝向他不幸的未来走去。以至于此刻回想起来,依旧为此而感到不甘。
命运为何总是这样?既不叫他真正绝望,又不给他期望的自由。
“关于那些人,关于丹羽,他们最终都活下来了吗?”他们朝向那座炉心而去时,正欲淌过海潮的倾奇者向斯卡拉姆奇问出了一句。
“活下来了一些人,也死去了很多人。”
“听起来,我似乎并没有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不然,你也不会……”倾奇者停住了口,朝夜色中的海面走近了几步,“关于未来,再与我多说一点吧。”
“想知道什么?”
“比如你。在我的「未来」,一定过得很煎熬吧……是不是也失去了些什么,才会让你选择回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他小心翼翼,却欲言又止。
那个孩子……
“嗯。”
“是么……真遗憾……”无言的悲伤淌过他的眼,发紧的胸口痛得叫他说不出话。
斯卡拉姆奇垂下眼,倒影着霜雪的眼瞳中燎过了点点星火,倏而又落寞了下去。
“也许吧,但我把他葬在了他最喜欢的那个冬天里。”
再然后,是雪停了,那个孩童般的模样也随之远去了,比那夜的火还要汹涌的恨又重新复燃了。
“如果……我也能在那场大火中死去就好了,我甚至希望自己从未来到这世上……”难以遏制的苦痛堵在他的口中,久久吞咽不下去,“所以,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倾奇者扣住了他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紧紧拥住了他。他抵在斯卡拉姆奇肩上的唇角,轻轻扯出了最后一个字眼——
“好。”
然后啊,然后……无望就像他们越不过的海,在眼底澎湃着慢慢干枯下去。
「流浪者,流浪者,新的一年也要快乐啊!」一枚精巧的平安扣被系在了少年的手腕上。
少年撤回手,说自己从不庆祝这种毫无意义的节日。
「可这是请过愿的平安扣。大人们说,它是赠予孩子们的新年礼物。」
少年犹豫了一下,收回属于自己的礼物。而那一夜的长风,也为他捎去了名为「眷恋」的祝福。
「诸事顺意,祝君安好。」
「流浪者,流浪者,你要去哪里啊?」
流浪的少年被孩子喊住。他是踏辅砂工匠的孩子,虽然生了病,却仍有清澈的双眼。少年告诉孩子,自己必须去稻妻城。
「可现在好大的雨,他们说之前离开的人也都没有回来!」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好对孩子微笑。
「流浪者,流浪者……未来从不是我们的,也没有他们,对吗?」
——但今夜过后,那些人终于可以活下来。
「你听,那个人,他在叫我的名字。」
——你允诺过的,一定不要让他们失望。
他就站在你的身后。只要你选择放弃,他就会代替你。但你不会那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已经看不到,也听不见了。」
「告诉我吧,流浪者,告诉我!他依然在我身后的踏鞴砂,安然无虞地活着。」
少年看向那双烧尽的、枯朽的手,呢喃着。
「他会活着,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活下来。只是时间略晚了些,而我也再不能……将一切抹去……」
于是,四百年前的那场火终于可以和它头顶的月亮一起,黯淡下去;四百年前的那些人终于能够重新活下来,然后死去;而四百年前的故事连同它的序章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时间的扉页里。
这就是他们结束的方式,没有黑夜的咆哮,也没有黎明的呜咽。从此,这个世界将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再无关联……
“神明,您认为我是恶吗?”
——当命运再度交回手中并重新为他所选定时,少年向智慧的神明求得三问。
「若你承认那些「你」是你自己的话,便是恶。」
“在您眼中,人与人偶是否有区别?”
「你认为「前生」乃至「他生」的自己,与你有区别吗?假如没有,那人与人偶又有什么不同?承受人世冷暖品味喜怒哀乐者,即为人,为生老病死憎爱哭喊愤怒者,亦是人。」
“最后,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将那些本应由我背负的罪孽还予我。让我成为「我」”
「如此,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将会被重新纠正,回归到它原有的轨迹里。你确定要这样吗?」
“我无法逃避理应承担的罪责,应得之事,就让它发生吧。”
「如若此般皆为所求,那便归还予你。」
——窗外,夏日还是那样平静。
他缓缓伸起手,张开手指任由那一汪暖阳漏过指缝落在他的眉眼间。他往仰去,撑着身体望向那片自由又澄澈的天空。
“愿望?我有很多个愿望。”他说。
“我想活下去,和你一起去往温暖的地方,那里的阳光应该会永远热烈,那里的风一定会温和又自由。我想在广阔的土地上尽情奔跑,向着一望无垠的天边跑去,待我跑得累了,就躺在大地的怀抱里打滚,而你也和我一起。然后,我们看太阳落下,等群星闪耀时。”
“也想成为一名玩偶师,做很多漂亮的娃娃,也很多漂亮的衣裳。我的娃娃一定不要卖出去,它们会送往每一个为此而期盼着的地方,住在纸箱里的猫咪,流浪原野的狐狸同样可以拥有它。我们沿路藏下许多,结接满堇瓜的树枝上和阳光洒落的窗台边、在遗失的瓦罐里和岩石的裂口上,让所有幼小的孩子都能找到它们。”
“我还有很个多愿望,不过它们应该没有希望实现了。所以,只能答应一个愿望的话,还是不要它们了。”
身侧,纯白之人在光下温柔得发烫,年幼的孩子偷偷瞥向了他,向着天空无声祈祷着自己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希望从今以后,你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然后自由地,去往我不曾经过的未来!
————
那是她的最后一眼。
透过微弱的门缝间,皎白的身影朝着无尽的焰火中走去,湮灭在滚烫的热潮;然后,漫天荧惑于瞬息间熄灭,只余下烟色与光色灼烧暮光的余烬。
最后一眼,千绘是如此希望能有一点星白从中挣扎出来,但漫长而遥远的凝望闭下了目,她还是没能如愿。
“别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他还那么小,他不该留在那……”
她望向那方宿火,嘶喊从捆缚的身体里一遍又一遍破出,可最终什么也没能留下。泪光里,明明还有那双稚嫩的手牵着她的手说一定要等他回来。她等了,她一直都在等的。明明就差一点,不过半扇门扉的距离,可他终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
「他」向世界树许下了此生最后一个愿望,而世界面对着「他」揭开了那庞大而虚假的谎言:斯卡拉姆齐是怯懦者、密谋者,是软弱的胆小者。他既疯狂又自我压抑,他恶劣至极又脆弱无比,他既高亢又低迷。
他这半生就像一曲不停变更的乐章,一如既往地演奏着悲哀。
这场盛大的演出是独属于一人的鸣奏,无人知晓它的寓言,但众人与神,都将见证他的「伟业」。
一个又一个愿望噤下了声,但璀璨华光般明暗闪动的已然遥遥升起。瞬息之间,无数流动的风不知从而来,又汇聚于此。风中拨扬着令他无比怀念又古老的声息——金属与炉火的交融,山与海与天空的流转,无数汇聚在蹋鞴砂的笑语、哭喊与怨怼,恍如昨日的叮咛、拥抱与抚慰……太多早已忘却的回忆此刻迎接着他,重塑成昨日的自己。
承认他!认可他!接纳他!
他终是在那一刻明白了:平和华美的表象不过是虚幻,而真正的自我从未死去。过往于他,只不过是岁月里的一张折页,他只是亲手翻过了一角,却也只看到了一角。
他与这个世界只见过一面,也依旧形同陌路。
他的过去,于此落幕;他的现在,即将启程;而他的未来,从未揭开。
「从今以后,带着我的祝福,活的更加从容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