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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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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妖消散后,京祈晏撑着树干缓步行来,带着请求道:“我知道与你们同入秘境的那名失踪修士身在何处,只要你肯救我,我便将他的下落告知于你。”
怕温钰存疑,京祈晏又勉力补了一句,刻意放得恳切:“我只是个散修,无意间误入这秘境,不久前也被这影妖重伤。”
温钰静听,眸底无波。这一番说辞听来天衣无缝,若非重活一世,知晓眼前人的底细,怕是真要被这副孱弱恳切的模样骗了去。
京祈晏还在勤恳圆谎,刻意掺了几分后怕,全然不知自己的底细早已一览无余:“这影妖实在厉害,我根本敌不过,只是侥幸撞见了那名修士,才知他往哪处去了。”
“我可以救你。”
他本就是为寻他而来,京祈晏若死于秘境,必引妖兽潮大肆暴动,徒增祸乱。只当是偿了前世的因果,救这一次,往后便两清,再无瓜葛。
少年的眼睛亮了,得到应答的瞬间,浑身力气尽数卸去,朝温钰倒来。
温钰下意识将人伸手揽住。
“你还没告诉我人在哪里。”
“他现在很安全……你先救我。”
再不救他,京祈晏是真的快要死了。
把人扶着就地坐下,温钰就开始盘膝给他疗伤。
京祈晏的状况有所好转后,温钰问:“人在哪?”
“他躲在一处石洞,安全的很,先不用担心。”
温钰收回灵力起身,他没敢像前世那样无所顾忌的根治。京祈晏亦知眼前人对自己心存防备。
京祈晏理了理衣襟,道:“我带你去。”
边走京祈晏边问道:“不知仙君的名讳。”
“你我萍水相逢,今日过后就此分离,恕我不必相告。”温钰走在后面,警惕着妖物来范。
京祈晏笑了一声,昳丽的眉眼轻弯,道:“仙君这是不想我报恩?”
温钰道:“用不着报恩,救你本非难事,何况你告知我那人下落,此事便算扯平。”
京祈晏忽然呢喃了一句,温钰没听清。
“你说什么?”,温钰问。
京祈晏摇了摇头,面上漾着若无其事的浅笑:“没说什么,只是觉着仙君心善。”
京祈晏步伐放慢了,等温钰走近,便与他并肩同速而行,掌心猝不及防落上温钰的手腕。
温钰一怔,脚步顿住,没立刻甩开,反应过来手腕的触碰才拂袖挣开。
“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京祈晏打断,眼前人瞬间血色全无,脸色惨白,脑袋耷拉着,整个人都透着股病态的虚弱,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委屈,可怜兮兮道:“仙君,我伤还未愈,实在提不起力气了,就让我搭着走一程,好不好?”
温钰能信这话就有鬼了,看都没看他,冷然道:“先把人找出来,不然就算你死了,我也会用搜魂之术。”
京祈晏猛地咳出一口血,捂着胸口踉跄了下:“仙君,我……”
温钰回想了下,前世并无这般。那时遇上京祈晏,只当他是寻常散修,自己也未曾这般疏离,而今没将他的伤彻底治好,这么说来,他或许是真的伤得极重。
温钰轻叹了口气,偏头将手递了过去。
京祈晏立刻搭上,顺势靠过来,笑了笑:“仙君人真好。”
“就一会儿。”温钰道。
京祈晏点点头,乖乖的“嗯”了一声。
京祈晏整个人往温钰身上轻靠了半分,又忙不迭直起身,歉疚道:“仙君,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腿软得撑不住。”
温钰伸手扶了他一把:“站稳。”
“仙君扶我了!”京祈晏惨白的脸上竟透出点浅红,“仙君心真好,换做旁人,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早丢下我走了,哪会像仙君这般,又救我又扶我,还肯让我牵着走。”
温钰直言切谏:“少自作多情。”
“仙君,你慢些走好不好?我真的跟不上,再快些,我就要摔了,摔了倒没事,就是怕耽误仙君找人,还怕仙君嫌我麻烦……”
温钰:“闭嘴。”
京祈晏抿唇笑了,乖乖应道:“好,听仙君的,我不说话了。”
可没走两步,又小声嘟囔:“就是仙君的手腕真好看,又细又白的……”
见温钰看过来,立刻闭紧嘴。
这么走着姿势实在怪,温钰步子偏快,京祈晏大半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只得跟着加快脚步,京祈晏年纪不大,竟已和他一般高了。
“还有多久?”
“不远了,就在前面。”京祈晏贴着他,回道。
京祈晏这话倒不假,远处果然显出一处山洞,藏得极是隐秘,周遭尽是山石灌丛,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刚踏入山洞,一股灵力袭来。京祈晏早早躲到了温钰身后,吓得喊了句:“仙君小心。”
温钰抬手,两指稳稳扣住劈来的刀刃,浑厚灵力反震回去。莫洄看清来人,忙收刀拱手:“副宗主,我不知是您,还当是那妖物折返了。”
“无妨。”温钰淡淡道,“你身上可有伤?”
“我未曾受伤。”莫洄目光扫到温钰身后的人,当即问道:“这位是?”
温钰转过身,同样看向京祈晏,半点没有要替他解释的意思。
京祈晏站出来解释道:“我不过一介散修,误入此地罢了,幸得仙君搭救。方才撞见你与妖物缠斗,便把你的下落告知了仙君。”
莫洄点点头,又皱起眉追问:“原来如此。只是枯渊秘境早被我天墟宗清场封了,专作宗门试炼之地,按理绝无外人能进,你是怎么进来的?”
京祈晏笑答道:“不过误打误撞罢了,我被困在这好几日,今日才刚脱困,还受了重伤。”
莫洄总觉哪里不对劲,还想再追问,温钰直接岔开话头:“既没受伤,便随我出去。”
莫洄索性抛了疑虑,应声:“哦,好好好。”
出了山洞,温钰见京祈晏还跟在身后。
“你跟着做什么?”
京祈晏立马摆出副被弃了的模样,道:“仙君这是,不打算要我了吗?”
这话听着满是歧义,莫洄眼神在自家副宗主和这散修之间来回瞟,满是诧异。
温钰:……
算了,要跟便跟着吧。
温钰忽然停步,就地掐诀布阵,竟是要直接开传送阵返程。
京祈晏虽早知晓这位仙君实力强横,此刻仍不免吃惊。
阵法本就极耗灵力,布设更是艰难,传送阵素来只用在紧要危急之时,从没人会拿来寻常赶路。
莫洄却早惯了自家副宗主的“豪”无人性,干脆席地而坐,手撑着脖颈悠哉看着。
不过七息,传送阵便已布成,温钰道:“走吧。”
莫洄被怼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手忙脚乱扶着旁边的石头站稳,瞪着京祈晏的背影嚷嚷:“好歹我也是天墟宗的人,你这散修倒会捡现成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京祈晏头都没回,凑到温钰身旁站定,还特意往他那边靠了靠,半点没搭理身后的莫洄。
莫洄揉着胳膊,呲牙咧嘴的跟上来。
莫洄心里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服了,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没规矩就算了,脸皮还贼厚。
阵法开启,京祈晏笑意盈盈的对温钰夸赞道:“仙君当真厉害,这一路过来,我实在倾慕仙君英姿。”
京祈晏神情又失魂落魄起来:“只恨我本事不济,不知何时才能如仙君这般强大,也不至于被困在此地多日,连护着仙君的能力都没有。”
温钰道:“这不难。潜心修习,寻到属于自己的道,也能如我这般。”
“好,定不负仙君所言。”京祈晏笑眼弯弯,赤色眼眸里盛着满目的赤诚,分外阴朗。
温钰心底无半分起伏。人与妖,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死敌,是千百年攒下的、化不开也解不了的仇怨。几千年前先祖的那场大战,便是最好的佐证。前世他偏要逆着这既定的宿命,与妖纠缠,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这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京祈晏于他,本就无可能。出了这枯渊秘境,他日若再相见,唯有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前世得知京祈晏妖皇身份时,他也曾动过心思,想借着这层身份将人掌控,甚至天真又可笑地盼过能化解两族仇怨。可他从未站在京祈晏的立场想过,对方是妖族之皇,身后立着万千妖民,又怎会为了他倒戈,置一族性命于不顾?
他们本就是各自阵营里的棋子,从一开始便落子在对弈的两端。只不过最后,输的人是他而已。
“副宗主。”莫洄的声音拉回神思。
温钰应声:“嗯?”
“我们到了。”京祈晏先一步开口,赤色眼眸晦暗不明的望他,显然看到了方才温钰的失神。
乔卿绾与曾奕安迎面走来,曾奕安见二人安然无恙,高悬的心霎时落了地,不自觉松了口长气。
乔卿绾和曾奕安的目光都落在了京祈晏身上,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多问,只借着寒暄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玄衣修士。
年纪似乎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容貌却生得出挑,天墟宗的新晋弟子里,可找不出这般亮眼的人物。
京祈晏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温和地看曾奕安与乔卿绾。
一行人行至秘境出口,荆陌早已立在那等候。温钰问:“其余弟子呢?”
“我让他们先回宗门了。”荆陌应声。
众人话音刚落,才发觉京祈晏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温钰领着几人折返天墟宗。
——
焚焰万妖宫内,京祈晏静听青冥回禀查探之事,眸中赤红尽数退去,枯渊秘境里的情愫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属下已查探清楚。莫洄,天墟宗弟子,无正式师门,若论渊源,唯副宗主温钰罢了。天赋虽佳,行事却散漫无状,不足为虑。”
“曾奕安,新入宗门未拜师,一心欲投温钰门下,然温钰素来不收徒。此子天赋卓绝,性子谨慎刚直,虽有一战之力,仍不足为虑。”
“乔卿绾,执法长老之女,天赋平平,性情跳脱,心思浅显,不值一提。”
“停。”
京祈晏抬眸,不怒自威。青冥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断,垂首屏息。
“本帝何时令你说这些了?”
青冥心头颤栗,喉间发紧,硬着头皮道:“尊上,属下以为,您是要对付天墟宗之人……”
京祈晏垂眼,淡淡吩咐:“替本帝备一份天墟宗新入门弟子的名额。另外,若有其他妖族遇着本帝,皆需装作不识。生死亦靠自己。”
“若有违者,屠其妖族一脉。”
青冥应是,退了出去。
京祈晏望着腕间印记,绯月星织印。有一根唯有他能见的一缕红丝线,自□□蜿蜒而出,隐入虚空,那线的另一端,正系着天墟宗的副宗主温钰。
前几日他便察觉了这缕异线,只是尚未探明另一端系着何人。偏巧枯渊秘境中,他修炼遇挫身受重伤之际,竟撞着了那位天墟宗副宗主,也才终于勘破了这丝牵绊的来历。
他彼时借着伤势靠近温钰,那印记并未显在腕间,想来本就不在这处。
这同心契乃是妖族一脉的命脉秘契,唯有历代妖皇知晓。上一任妖皇早逝,秘契本应尘封,更何况此契需与心爱之人相结才能绑定,怎会无端系在了温钰身上。
同心契本是同生共死,一人殒命,另一人便要相随陪葬。可他这道契却霸道得反常。
温钰若死,他必魂消;可他若殒,温钰却能毫发无伤。
京祈晏眼里满是阴戾,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脑子进水,竟将这鬼契绑在他身上。
如今倒好,还得费尽心机来解这破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