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苦海》梨芜

2、重生

　　天枢元三年

　　温钰重生了，回归至初时，修真界未覆灭，诸事还未发生。

　　温钰重生第一日，平安无事。

　　第二日，依旧平安无事……

　　直至第五日，宗主令他携新入门弟子往枯渊秘境历练。偏巧，今日正是前世与京祈晏相遇的那日。
　　京祈晏身负重伤，困于秘境险地，为温钰所救。他将其带回宗门，亲为调养，细致周全。

　　而温钰的心魔，也正始于此时。
　　——
　　栖云宫内，温钰将整理妥帖的名册叠放齐整，轻揉着眉心。案前烛火，映得他侧脸冷峭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莫洄立在旁，垂首躬身：“副宗主，新一届入门弟子名册已核毕，其中两位根骨天赋皆是上上之选。有一名唤曾奕安的弟子，执意要拜入您的门下，特来请示副宗主意下。
　　话落，殿内静了片刻。莫洄心头愈发忐忑。
　　这几日温副宗主心绪明显不宁，他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

　　温钰抬手从叠册中抽了那页曾奕安的名帖，垂眸扫过寥寥数行字，指尖轻抵纸页一角：“根骨尚可，只是本尊从不收徒，教不来。让他另择师门。”

　　莫洄早料得此答，却更犯难，迟疑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再禀：“只是那曾奕安执念颇深，言明非您的师门不拜，否则便弃选师门。宗主亦言此子是难得的好苗子，特意命我再来请示，要不副宗主您再斟酌一二？”

　　温钰正思忖着明日应对京祈晏的法子，被莫洄这话打断思绪，眉峰微蹙，眼底冷光淡扫，沉声道：“明日秘境，把他带上。”

　　“副宗主，我也想拜你为师。”

　　莫洄突然来了那么一句。

　　温钰动作微顿，莫洄立马嬉皮笑脸摆手：“玩笑玩笑，哪敢劳副宗主费心，我晓得您从没来不收徒的。”

　　莫洄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有事？”温钰指节敲着桌子，示意他停一下。
　　“哦，没事。”莫洄微微笑。

　　莫洄自幼便伴在温钰身侧。昔年温钰下山除妖，行至江南烟柳巷口，偶遇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破布裹身、面黄肌瘦，攥着根断竹棍怯生生躲在墙角。他本是随手递了些银两便欲离去，谁知那孩子竟攥着银子跌跌撞撞追了数里，仰头求着要拜他为师。
　　温钰不收徒，当场便冷言回绝，可少年却不死心，日日守在天墟宗外，风餐露宿亦不肯走，终究是缠得久了，温钰便松了口允他留在身边，虽未拜师，却也算伴在左右教养。

　　自那以后，温钰的身侧便多了道蹦跳的小身影，抄经磨剑、随侍出行，一晃便是数年。

　　温钰起身立在案前，拂过案头叠放的典籍，似是要取卷册，淡淡瞥向莫洄：“无事便退下，本尊还有要事处置。”
　　莫洄忙躬身行过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莫洄刚退去，温钰肩头忽起一阵灼热刺痛。他用手解了衣衿，半褪的锦衫滑至肩胛，冷眸斜睨着镜中颈肩处的印记。
　　锁骨旁赫然凝着枚血红弯月，月弧缠星瓣交织的纹路，妖异的红在冷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那是京祈晏烙下的妖印。

　　他重生睁眼时便感知到这印记的存在，只觉怪异。前世的烙印，竟也随他一同来了。

　　这灼痛总在夜半袭来，不似剜心刻骨的烈痛，却缠人得很，灼一阵，熬片刻，就又堪堪褪去，偏生每次都来得猝不及防。

　　温钰移步往泉池去，浸在微凉泉水中，肩头那股灼热却半点未消，反倒像附骨的余温，一下下燎着皮肉，反复提醒着他这印记的存在。无甚痛意，若不用灵力轻压，便似要被这滚烫的灼意裹住，溺在这无端的燥热里。

　　恰在此时，袖中传音符忽的亮起莹光，温钰取来令符，神识扫过，赫然是宗主亲传的密令。

　　灵力将那灼意压下的瞬间，温钰起身，凝气掠过湿发衣衫整饬妥当。他足尖点地出了泉池，向宗主峰而去。

　　夜半传密令，定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

　　赶到宗主峰时，宗主与诸位长老早已到齐，温钰这姗姗来迟的模样，惹得座中一人面露不悦。

　　座中一位弟子讥讽道：“副宗主，我等众人候你一人，倒是好大的排面。”

　　众人皆噤声不敢接腔。
　　这简直是不要命，宗主尚且未发一言，新来的弟子到底还是太年轻。

　　宗主秦砚霄与副宗主温钰，乃是当世仙门泰斗级人物座下亲传，一师所出的同门师兄，二人自年少时便同修共研，道基同根，情谊深厚。

　　温钰于宗门中素来被秦砚霄寄予全权，平日里以副宗主之名时，便已掌天墟宗大小要务，宗门上下无人有半分异议。而今他身居副宗主之位，更是名正言顺地位列一人之下，于天墟宗内说一不二。

　　论及修为，温钰更是正道仙门公认的修炼第一人，其剑道通神，修为深不可测，早已臻至同辈难及、前辈罕遇的境界，纵是放眼修真界，能与之匹敌者亦是寥寥。
　　他凭一身通天本事，镇邪魔、护正道，受天下万宗敬仰推崇，一举一动皆能牵动仙门格局，宛若紫微星降世，曜照八荒六合，是正道仙门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

　　温钰看也未看他，径直走到宗主下首的位置落座，抬手轻撑额角，阖眼假寐，全然无视。

　　莫洄轻笑一声，话锋直怼那弟子：“副宗主连日清查名册，劳顿不已，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走后门进来的，也敢这般猖狂？”

　　那弟子脸色霎时铁青，唇瓣动了动正要发作，首位的宗主终是开口。他面容俊逸，眉峰如剑，目若朗星，声线不高却自带无声威压：“够了，宗内有要事相商，不得喧哗。”

　　宗主转而笑着对温钰说道：“镜秋，近来甚是劳累，辛苦你了，新来的弟子不懂规矩。”

　　温钰抬眸，不疾不徐道：“师兄言重了。”

　　宗主把话锋拉回正题，道：“夜深召诸位前来，实有要事。方才接得密令，北皖一城已尽为妖魔盘踞，乃是现下妖物最炽之地，恐有天妖现世。”

　　所谓天妖，皆是修得化形之能的高阶妖兽。寻常兽形妖兽分魑、魅、魍、魉四流，而化形天妖则依修为分天、地、玄、黄四阶，四阶之上，更有妖皇统御万妖，为妖族至尊。

　　宗主秦砚霄稍作顿息，又神情愈显庄肃的加了一句：“更需警惕的是，百万年前遭我族重创的魔族，或有复兴之兆。”

　　那魔族曾在百万年前的人魔大战中，被人族修仙先祖倾力围剿，几近覆灭。而妖族的崛起，不过是近十万年间的事，却是诸族中发展最速的一脉。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面色凝重，唯有温钰依旧无澜。

　　于温钰而言，这些早已算不得秘密。亲历过前世的他再清楚不过，魔族终是会卷土重来。只是前世京祈晏登临妖皇之位后，便屠尽了妖族之外的所有族群，世间再无其他族类踪迹。

　　京祈晏的杀伐，直教天下为之色变。血色漫染穹苍，永夜终临，妖族本就嗜杀，此乃天性，无一是例外。

　　温钰执杯浅啜一口清茶，看向秦砚霄，道：“师兄，北皖之事，交由我来处理。”
　　秦砚霄回绝得利落：“不可。纵使你天资修为高深，孤身前往彼处，亦难免身陷险境，负伤折损。”

　　莫洄心里头先跟着附和，可转念想——宗主顾虑是没错，但要说宗门里谁能压得住北皖的妖魔，除了副宗主还能有谁？若是连他都搞不定，那旁人去了更是白搭。

　　莫洄心直口快，当即脱口道：“那宗门还能有谁去？难不成那些妖物真能强到这份上？”

　　身旁一直缄默的荆陌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倒傻得直白。宗主是忧心副宗主涉险受伤，又不是说副宗主降不住那些妖。我天墟宗乃天下第一宗，稍逊于副宗主的修士大有人在，那些妖魔还没本事让我宗无人可派。”

　　“那我们在忧虑什么？”莫洄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既然这么容易处理，大家怎么都这副脸色。”

　　荆陌懒懒倚在壁上，漫声解释：“我们忧的是北皖的魔族，还有是否藏着更强的天妖，怕他们勾结一处，届时便更棘手了。何况秘境将近，宗门里要紧的长老和弟子，都要去那边的。”

　　“所言极是，我等忧心的正是此事。”秦砚霄颔首，抬手取出留影镜，渡入灵力，镜中铺开一幅画面。

　　温钰直言：“枯渊秘境之事，我自会前往，北皖的妖患，我也一并处理。”
　　秦砚霄劝道：“这两件事怎能兼顾？你纵有通天本事，也无分身之术。不如专心打理秘境，千年才得一开，岂能轻忽。北皖那边，我方才已敲定人选。”
　　温钰闻言便收了自荐的话，目光落向留影石中北皖的实景。

　　留影石上光影流转，将北皖城池的惨状尽数浮现。

　　残垣断壁间血流成河，影魔一脉的身影隐于暗中，正对人族修士大肆屠戮，更有不少化形天妖肆虐其间。纵算暂难撼动天墟宗根基，却已是桩棘手至极的祸事。

　　光影敛去，一名长老应声出列，拱手向台上的秦砚霄问道：“宗主，北皖祸乱已起，不知您打算派何人前往清缴这些妖魔？”

　　秦砚霄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案几，闲闲扫过，落在莫洄身上。莫洄似是心有所感，抬眸便撞进宗主的眼里。

　　“莫洄，”秦砚霄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开口问道，“此事若交予你，你会如何应对？”

　　莫洄心头暗叫不妙，并非惧战，只是宗主这般陡然点到自己头上，叫他莫名发慌。
　　“弟子若往，定将魔族斩草除根，天妖尽数诛绝。”

　　莫洄自觉答得滴水不漏，一身正气凛然，明黄衣袍猎猎，那份飞扬泰然的气度，恰给了他十足底气。

　　秦砚霄道：“这么做没错，只是，还有更加稳妥的办法吗？”

　　莫洄眨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啊？除了杀个片甲不留，还能有啥别的招儿啊？”
　　秦砚霄目光又转向荆陌，问道：“荆陌，你怎么看？”

　　荆陌身形挺直：“弟子以为，当取稳妥之策。先遣人深入北皖，将城中幸存修士与百姓尽数救出，再细查妖魔两族是否勾结一处。若有盟约，便从中做梗、离间其心，再寻机逐个击破，方为上策。”

　　莫洄很认可，这么做确实比他的方法好多了。
　　这么做是不错。
　　温钰话锋一转，冷不丁问：“有心气是好事，但北皖妖魔扎堆，硬闯肯定不行，你打算怎么潜进去？”

　　荆陌笑了，等的就是副宗主问这句话。

　　荆陌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本看着像功法的书，还有张妖皮面具。

　　荆陌道：“这张妖皮面积做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而这本功法是《土遁术》，我准备乔装成妖，再用土遁术进去。”

　　温钰冷冷插了句，直接浇灭他的热情：“你怕不是忘了？妖能闻出同类味道，你那妖皮面具可仿不了这个。”

　　荆陌道：“我也早就想好了，我找乔卿绾炼了丹药，吃了能暂时仿出妖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