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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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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元十年的雪,落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比往年都要寒。
正道倾覆,宗门十不存一,万里山河尽成妖魔猎场。
仙途第一人温钰,断魂于妖皇京祈晏剑下。
他的身影坠向云海深渊时,京祈晏静立墟顶,冷眸扫过人间炼狱的惨状,又落回那道坠落的残影上,玄袍覆其身,墨发垂肩,眉眼艳如淬血,瞳底却寒似冰渊,妖异入骨。
至此,大地上,哀嚎遍野,生灵涂炭,再无半分仙泽。
……
不过两年,修真界已是沧海桑田。人族沦为阶下奴,昔日仙山成囚笼,而温钰,自那昆仑墟一战,便被京祈晏囚入了无间之地。
寒潭水汽氤氲,浸得骨头缝都发疼。
殿门被缓缓推开,京祈晏走了进来,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金锁,唇边漾着浅淡的笑意,走向殿中静坐的温钰。
整座鎏金殿堆砌着世间难寻的珍宝,雕梁画栋,流光溢彩,这是当年京祈晏为他亲手筑的宫阙。可如今,再璀璨的金玉,也掩不住这牢笼的冰冷。
温钰生得一副绝世容光,眉宇间却笼着化不开的病气,气韵如空谷幽兰般孤绝,素白长衫裹着单薄到极致的身躯,连端坐于玉案前,月华濯玉中映着孱弱。殿宇千重,琉璃瓦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京祈晏单膝蹲下,眉眼间漾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声音放得极柔:“外面落雪了,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好不好?”
温钰正凝神伏案作画,闻言头也未抬。
一手执笔落墨,一手随意拢着滑落的衣袖,腕骨细瘦伶仃。
京祈晏又问道:“过几日,可以吗?”
温钰不答,京祈晏坐在了他身侧,一把将温钰拽进怀里。他踉跄着撞上去,就被对方俯身死死按住。滚烫的呼吸扫过颈侧:“两年了,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手中的笔猝然滑落,浓墨溅在温钰素白的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温钰仰着头,露出细白如瓷的脖颈,肌肤下的青筋微显,淡淡道:“如今我不过一介废人,人间万里尽归你手,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何必揪着我不放,作践彼此?”
温钰推开他,起身迈步,朝内走去。
京祈晏眼眶赤红,他拉住温钰:“这辈子,你都别想。”
“旁人死不足惜,你却偏要为他们上心?好,我便遂你意。”京祈晏将人扼住,勾起温钰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眸中是近乎疯态的快意,“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护的苍生,一个个化为飞灰。”
他凑近,气息森然:“你不是自诩大义吗?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是不是比剜心还痛?”
“我就爱看你这般模样,痛不欲生,却只能留在我身边。”
温钰下颌被攥得生疼,他猛地扬臂,一巴掌扇在京祈晏脸上。清脆的声响在殿宇里炸开,惊得周遭烛火摇曳。
京祈晏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偏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脖颈间青筋突突跳动,周身的戾气瞬间凝固,又在刹那间疯涨。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京祈晏转过头,眼底的赤红褪去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被更甚的癫狂吞没。他摸着被打的脸颊,那触感灼热得像是要烧穿皮肉,一直烫到心底。
“打得好……”京祈晏的声音喑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力道陡然加重,“温钰,你终于肯对我动手了。”他凑近,鼻尖几乎要蹭到温钰的脸,“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舍不得放你走。你以为这一巴掌,能打醒我?”
“错了,这只会让我更清楚。你活着,就该是我的,连恨,都只能是为我而恨!”京祈晏道。
“要疯就滚去别处疯!”
“若只是这般,那你如愿了。”温钰手腕痛得发麻,强忍着道。
“不错,我就是妖!妖性本恶,是刻在骨血里的罪孽!你当初就不该救我,如今我血脉觉醒,这一切皆拜你所赐!你的至亲、你的挚友,全因我而死!怎么?不敢恨吗?要恨,就恨得彻骨,恨到黄泉碧落,永世不休!”
温钰不肯看他。京祈晏心头火起,他平生最厌的,便是他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
京祈晏怒极,便去撕扯他的衣衫,一字一句道:“甚好,你既已是将死之身,我定要你魂归九泉,也永世记着我!”
温钰挣动数下,还力不能敌,须臾间衣衫尽乱,肌/肤/裸露在外,惹得他霎时惨白了脸。
京祈晏的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粗暴,疼得温钰眼尾泛着薄红,泪水不受控地滚落,可他愣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京祈晏心底恨意织网,本不该是这样。
活一天,囚一天,毁了宗门,负了天下,我唯独不能放你走。
片刻后,京祈晏一手紧攥着温钰的手,另一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
当初你抛下我的时候,可有过一丝心软?你既以苍生大义为己任,又怎会为我这般妖邪回头。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零碎的情分,而是你的全部——身,心,魂,无一可缺。
这一夜的纠缠,与其说是欢//爱,不如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折磨。
殿门合拢的轻响落下,温钰的双眼却失了焦距,空茫茫的,像盛着一潭死水。
丑得不堪,这世间最难看的戏码,大抵就是他这般了。
两年前,修真界都道温钰死在了京祈晏剑下。那剑是真的狠,几乎剜断他的生路,可谁又能想到,京祈晏竟会为他破戒动用妖族禁术,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只是这禁术逆天而行,温钰的命,终究只剩三年光景。
万般皆是他的错。是他没能护住至亲。京祈晏堕入歧途,更是他亲手埋下的因。
哪怕他别无选择。
一个是天生的灾星,一个是生来渡人的救世者。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京祈晏覆灭整个修真界,掀翻宗门基业,亲手葬送无数至亲故友,他身为正道第一人,杀不了京祈晏。
温钰步履踉跄,迤逦挪至榻侧,颤手扯过衾褥覆身,那微薄暖意,方将一身寒彻骨的凉意,稍稍压下。
他灵力尽失,四肢百骸都透着凉意。
五日后,暮冬至。
自那日后,京祈晏便再没踏足过这殿宇。温钰的身子也确实快撑不住了,整日里不是枯坐作画,便是伏在案上假寐,以此减缓灵力的枯竭。
温钰画完梅枝,正欲提笔点蕊,喉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转瞬便化作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胸臆欲裂。他急以锦帕掩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虽竭力克制,仍有几滴溅落纸上。
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几点殷红,温钰从袖中摸出个瓷瓶,启了瓶塞,倒出一枚碎心丹。
他盯着掌心的碎心丹看了会儿,又把丹丸重新收了回去。
“温钰。”
京祈晏不知何已经进殿站在了他旁边,唤了他一声。
温钰回神,问道:“你来做什么?”
“怎的?我便来不得?”
京祈晏瞥见画上的红,还有温钰嘴角那抹血渍。
京祈晏今日竟难得褪去了常穿的玄色衣袍,换了一袭白蓝相间的锦云服。流云暗纹织就的衣料上,银线勾边的云纹似要破衫飞去,肩头与襟口还缀着细碎的银线缠丝。硬生生压下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阴郁。墨发高束于玉冠,分明是个俊美的少年郎,比往日穿黑衣时,多了几分飞扬意气。
京祈晏啧了一声,伸手就要抹去那抹碍眼的红,却被温钰侧首躲开了。
“有事么?”温钰拂袖拭去唇角血迹。
“现在跟我走。”京祈晏道。
“做什么?”温钰被京祈晏一把拉起,语气带着不耐与抗拒。
温钰甩开京祈晏。
“别问这么多,走就是了。”京祈晏伸手去牵温钰,温钰下意识避开。他却疾手扣住那只手腕,不让他逃。
妖宫沿途景致斐然,他很久没有出过鎏金殿了。青石路畔遍植幽兰,四季绽蕊,夏秋时繁花似锦,香飘数里。冬日里却敛了艳色,素瓣沾霜,冰肌玉骨般立在寒风里。
京祈晏蓦地转头,视线精准地与他对上,温钰仓促间慌忙移开目光。
“这兰,觉得好看吗?”京祈晏问他。
“嗯。”温钰实话实说。
“喜欢就回来再画吧,横竖有的是时间。先去看雪,你定会更喜欢。”京祈晏俯身,折下那枝开得最盛的兰花,簪在温钰鬓边的发间。
温钰犹豫片刻,他没有取下那朵兰,反倒多看了眼那兰花。
尚未抵达,碎雪便夹着寒风漫空席卷,沾了满衣,不消片刻,肩头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青衫曳地,温钰立在雪中,只是肩背比往日更显单薄,一双清眸里盛着的光,也被暮冬的寒浸得黯淡了。
温钰猛地低咳起来,帕子按在唇边,肩头咳的微微颤抖,眉峰蹙起。帕角掀开时,那滩陈旧的血迹洇在素帕上。
京祈晏垂着眼,装作未曾瞧见,可攥着他的手却越收越紧。
京祈晏撑开一柄油纸伞,伞面如一方水墨晕染的穹顶,堪替温钰遮住漫天纷扬的细雪。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靴底碾过积雪,踏出窸窣的声响,沿途兰草萋萋,墨绿的叶片上积着雪,更远处,几树红梅开得正艳,嫩色的花瓣映着琼枝玉树惊心动魄。
全程静默无声,直至那方朱漆亭台映入眼帘。
他停下脚步,把伞收起,望着亭外红梅覆雪的光景,说:“我们到了。”
亭中案上,斜倚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泛着温润的桐木光泽。温钰凭栏赏了半晌雪景,京祈晏回身便在琴前落座,双手覆上琴弦。
“往日皆是你为我抚琴。”京祈晏望着温钰的背影,掷地有声道,“今日我心情好,也为你奏一曲。这一回,你可要好好听着。”
温钰转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京祈晏。
终究还是默然不语。许是沉默得久了,便不会开口了。
京祈晏笑了,指尖拨动琴弦。白袍衔霜。
落弦琴音忽起,初时长舒悠远,似山涧清泉泠泠淌过。调子陡转,带了沉郁顿挫。雪与琴音相合。及至尾音悠悠散去,余韵绕着亭檐迟迟不散。
京祈晏敛了琴音,起身朝温钰走去,问道:“我弹得可还好?”
温钰淡淡应了声:“尚可。”
“仅仅是尚可么?”京祈晏道,“也是,到底是学晚了,琴艺终究浅薄,自然及不上你。”
温钰并非觉得他弹得不好,恰相反,琴艺精湛,连同那从未听过的词曲,已胜过世间万千妙音。
“这首曲子是我自己谱的,虽说我琴艺算不得精湛,可这曲,定然是入耳的。”
温钰此番没再含糊敷衍,直言道:“曲子做得精妙,你的琴艺,不比我逊色多少。”
京祈晏莞尔道:“温钰,你过来坐,看着我再弹一曲。”
温钰依言在他身侧落座,未等他坐稳,京祈晏便伸臂将人揽入怀,手已然落于琴弦之上。
琴音破空而起,打断了思绪。
喉间腥甜翻涌,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眉眼间掠过一丝痛楚。寒意铺天盖地袭来。京祈晏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冰冷,指尖拨动琴弦的速度骤然减缓。
温钰有点累,靠在了京祈晏身上。
袖中那枚碎心丹,竟真的舍不得将它用出去了。
他还想再多看看京祈晏。
京祈晏若不是妖,该有多好。
然……还有一年,他撑不下去了。
温钰佯作咳血之态,袖中帕子掩住唇角,顺势将丹药藏于帕内,不动声色咽了下去。
下咽之前,温钰凝望着京祈晏,眸中清泪潸然而下,无声淌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之上。
京祈晏清晰地感知到怀中人的气息彻底断绝,只听“铮”的一声,一根琴弦竟被他生生弹断,残音绕梁,满室凄清。
京祈晏哭了,泪水划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砸在温钰的脸庞。
京祈晏怎会不认得那枚碎心丹,可他未拦。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阻止?
明明亲口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的。可如今,又算什么?
京祈晏发了狠似的搂紧怀中的人,把脸深埋进温钰肩头。妖本无情,他这一生从未落过一滴泪,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呜咽声堵在喉咙里,闷得发疼。
两年前,我以天下为注,与你对赌。
我输的彻底,满盘皆输。
镜秋,我恨你。
恨这一场空欢喜,更恨你,从未予我半分真心。
朔雪连绵,寒浸骨血,京祈晏敛衽静坐,竟与这风雪同寿,不知岁月流转几何。
镜秋是温钰的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