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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理查德第一次遇见卡尔是在那间略显老旧的教室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桌椅之间,浮沉在金色光线中缓缓飘动,一切都显得安静而庄重。

      有一个学生总是第一个到达教室,从不坐在中间热闹的位置,而是选在最靠近讲台的那一排,卡尔就坐在窗边,一头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一双碧绿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他瘦削的身形坐得笔直,时不时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勾画,画下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神像。

      有时候卡尔会拿出一本看起来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死者之书》德文译本,用铅笔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做批注。理查德偶尔扫一眼,就能看到他写下的旁注,“Ka与Ba的界限是否是人格的界限?”

      在理查德眼中,卡尔是一个勤奋的学生。

      他总是最早来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有一次下课,卡尔抱着书本来到理查德面前,和他讨论了赫利奥波里斯神话和阿蒙·拉神信仰融合的问题。理查德至今都记得卡尔提到的那句话。

      “也许真正的神从来不在人前显现,而是藏在裂缝里。”

      每逢理查德在课堂上提到某本冷门著作、某个尚未翻译的铭文碑文,没过几天就会有一份打印好的译文放在他办公室的信箱里。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是一份安静而精准的回应。理查德偶尔在办公室里独自阅读这些译文,心里竟升起几分不可言说的期待。到最后,实在好奇这份译文的来历,便去门卫室查了监控,在其中看到了卡尔的身影。

      那一年冬日,整个校园都被冷风包围,理查德在上完长达两个小时的晚课后走出教室,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被人悄悄擦干了雨水,座位上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旧围巾,围巾没有任何标记,他本想随手放在失物招领处,却在几天后看到了卡尔脖子上绕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那条边角破了个洞,而自己手上的那一条没有。

      起初,理查德只是觉得他是一个聪明、安静、有些孤僻又有些奇怪的学生,直到卡尔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理查德正在办公室里批改论文,他敲了门,左手握着书包带,右手端着一杯热拿铁走进来,而后将咖啡放在理查德的桌子上,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理查德。”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称呼他为“路德维西教授”,而是直接称呼他,“理查德”。

      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卡尔可是从来都称呼他为先生,哪怕是在动情最深的时刻,也时刻保持着那份纯粹的敬意。

      卡尔看着办公桌前怔住的理查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理查德望着那弥漫着热气的咖啡杯,蹙眉,沉默,最终他叹了口气,灰蓝色的眸子里写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看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但他依然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说道,“卡尔,我很尊重你,也很欣赏你作为学生的才华,但我不是同性恋。”

      卡尔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知的结果,然后轻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理查德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批改那份摊开的学术论文。但笔尖停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听见卡尔转身离开,动作轻缓地关上了门,那声音甚至比他来时还要轻。

      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某种突如其来的沉默感,让整个办公室变得格外空旷。

      那杯热拿铁放在桌角,白色的杯壁上有几滴细小的水珠,热气仍在缓缓升腾。

      理查德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一道需要被翻译的象形文字,模糊而复杂。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年轻人一时的迷恋,一个性格孤僻的学生将敬仰错当成了情感。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见到。

      某些学生会在某种强烈的学术共鸣里混淆了界限。

      但他又清楚卡尔的不同。他太沉静、太克制。他的“喜欢”不像是情绪泛滥,更像是某种经过漫长思考后的确认,就像他在课堂上对一组神庙对位图提出质疑时那样,理智,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在这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发生实质的变化,但一股莫名的尴尬又让理查德无法以从前的视角看待他。卡尔依旧在课堂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依旧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提的问题变少了,眼神中却多了种说不清的深意。理查德有时会在讲课的间隙下意识地看向他,却总是立刻移开视线,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在意着什么。

      隔周的下午,理查德在图书馆里寻找一本古埃及宗教的文献,书籍目录显示“在馆”,却始终不见踪影。他正疑惑时,馆员递给他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已预留,送至办公室。”

      果然,回到办公室时,理查德发现那本书端端正正地躺在桌上,上面压着一张小字条,只有一句话:

      “想必您今天一定会提到它。”

      那时的理查德并不在意,或者说他在强迫自己去忽视,忽视这全部所有的细节。

      他只当那条围巾是那个细心学生的善意,他只当那本书的字条是图书馆系统自动生成的提醒,他只当那一份份匿名翻译,那哪位热情的学术青年在练习古文翻译。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的学者生活,也习惯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心简化为合作、助力、学术交流。理查德为人处事本就冷静,界限分明,尤其是面对学生时,更加刻意维持着一层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而如今,坐在阿马尔纳破败的遗迹里,风从门缝中穿过,日记本的纸页在风中微微颤动,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随着沙漠中微凉的晚风袭来,他才开始回忆那段已经被他深埋记忆深处很久的,以至于可能被他所忽视的细节。

      那条围巾是卡尔的。那天课后自己咳嗽得厉害,卡尔在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而那天晚上,那条围巾就出现在了他的自行车座上。理查德本是不需要这些的,只是为了保密自己的贵族身份,在学校中低调行事,才买来了一辆自行车,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他不习惯这样的生活,竟忘了买些保暖的护具,比如手套,比如围巾。

      那本文献,那天他提到的,是一份关于阿肯那顿时期祭司编制变动的文献,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课堂上甚至没几个人记下。可那本难找的资料却被人提前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与此同时,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他知道的,毕竟,能跟得上他节奏的、走在他前面的学生,只有一个。

      那一封封匿名翻译,连他最喜欢用的笔记格式和标注方式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卡尔不是在练习,他是在倾听,是在回应,是在用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触碰他、理解他。

      理查德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甚至不愿再去回忆,再去探究那些早已成为过往尘烟的琐事,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一种缓慢却深刻的愧疚,因为那个曾经用最为真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卡尔已经死去,某种程度上,还是被他亲手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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