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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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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参与阿马尔纳计划的事情,理查德是知情的。
当研究所让他推荐一名学生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人选也是班里最为优秀的学生卡尔。卡尔的家境并不好,凭借着贫困生补助一点点往上走,最终拿到了全A的成绩,并获得了全额奖学金。
理查德并不清楚阿马尔纳项目的情况,据说是由另一位教授带队的,而那名教授他至今都没有真正和他打过照面,因为这位教授更多的时间是在他自己的研究所中。
本能的有些担心,理查德便在卡尔在图书馆学习时,坐到了他的身边。
午后的图书馆一片寂静,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旧木书架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理查德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焦糖拿铁和一只包在棕色纸袋里的巧克力麦芬。他环顾四周,终于在靠窗的自习桌前找到了卡尔。卡尔正埋头阅读一本关于新王国晚期碑铭的研究文集。
一杯咖啡递过去,理查德有些尴尬,毕竟他不是一个擅长回应的人,当然,他在心里依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会回应卡尔的感情。
在楼下的咖啡店点咖啡时,这才发现自己对卡尔的喜好竟然一无所知。正犹豫着是点焦糖拿铁还是黑咖啡,忽然想起卡尔时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吃起巧克力棒,最终点了焦糖拿铁,又顺带着拿了一个巧克力麦芬。
“我猜你还没吃午饭,这个给你。”他的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卡尔一时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杯拿铁上的奶泡,还微微泛着金黄的焦糖。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像是没有从这份喜欢的人来图书馆找他,还给他带来了一份甜甜的巧克力小蛋糕这样的喜悦中走出来。
随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教授。”
理查德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几页打印的文件。
“我来是想和你谈谈那个项目的事,阿马尔纳文书相关的追踪与对比分析,听说你要去参加…”
理查德顿了一下。
“卡瑞斯教授。”
卡尔提示道。
“对,卡瑞斯教授的计划。”
理查德抬眸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中写满严肃的意味,问道,“对于这个计划和这个教授,你了解多少?”
卡尔不是心思迟钝的人,但此时的他竟然也开始犹豫这是不是一种来自理查德教授的关心?
卡尔看着理查德从包里拿出的那几张项目招聘海报,用指尖缓缓摩擦着杯壁,有些迟疑地说,“其实…我了解的并不多,只是,教授,我知道您一直对阿马尔纳时代的宗教情况很感兴趣,我想跟着这个项目团队去实地考察,看看能不能给您提供一些更具体的材料。”
卡尔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的心思纯净的像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珠。而听过他的话之后,理查德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回应卡尔的情感,但是又渐渐开始习惯卡尔的存在。
这种被动的接受,也许是从时常被他放在包里,却没有一次拿出来戴在脖子上的围巾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次温暖的午后咖啡开始的,也许是从一次又一次对于学术的交流与碰撞开始的,他不得不承认,也许自己都逐渐混淆了那份界限。
“卡尔,如果不想去,没有必要…”
“我想去的,理查德教授,而且参与这个项目还会获得一部分奖金,对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
卡尔离开的几个月中,理查德经常能收到他寄来的信件,有时是一句简短的问候,有时又会和他多说两句当前的情况,有时可能只会画上一个笑脸就寄了过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理查德没有回信,但是卡尔的每一封来信他都好好保存着。
可过了一段时间,理查德却再也没有收到卡尔的来信。
起初,他以为是卡尔在考古队比较忙碌,没有时间。可是理查德终究有些在意,便写了一封回信过去,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埃及气候炎热干燥,多喝水,注意身体。”
一封信件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卡尔是在春季离开的,可是到了冬天,理查德依然没有再收到来自卡尔的信。
理查德试图联系项目的负责人,卡尔口中的那位卡瑞斯教授,但是办公室的电话迟迟没有被接通。
最终,理查德买下了最近的一班船票,动身前往埃及。
他首先抵达埃及首都开罗,之后又搭乘当地的船只前往阿马尔纳。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埃及,他始终不敢去想自己作为一个古埃及宗教研究员,第一次来到埃及居然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学生。
他之前一直迟迟没有前往埃及的原因非常简单,他觉得这里并不安全,而且现代埃及和古埃及的联系微乎其微,并不值得他冒险从柏林搭乘火车南下,又在地中海的港口搭乘蒸汽船,这样费劲周折的来到埃及。
当乘船来到阿马尔纳时,夜色已悄然降临,阿马尔纳的废墟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被染上一层苍黄。理查德踏上那片沉寂的大地,脚下是沙砾与断裂的砖石,身边只有风声掠过残垣的低语。曾经辉煌一时的法老之都,如今只剩一片无声的荒凉。
他站在高处的土丘上眺望,眼前是碎裂的石柱、坍塌的神庙、斑驳的墙面上依稀可见的阿马尔纳时期风格图像。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没有考古队的营帐,没有工人的脚印,也没有烟火气息。整个遗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夜之间清空,只剩下历史与黄沙交织出的死寂。
理查德皱着眉,心中隐隐泛起不安。几个月前,他收到卡尔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他在信中提到,他貌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随后便音讯全无。他曾不信这些传闻,但当他亲自走进阿马尔纳的核心区域,那种压迫感便愈发真实。
月亮升起,银色的光将废墟镀上一层冷冷的寒霜。他在一片倒塌的围墙后发现了一座低矮的小屋,像是临时搭建的考古工作站。门是半开的,风吹得吱呀作响。理查德推门进去,一股久未通风的尘土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混乱不堪,桌椅歪倒,工具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离开。他拿起地上的一盏打翻的煤油灯,又小心地在角落里搜寻着线索。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叠被压在沉重陶罐下的纸页上。
那是一本被风沙磨得发黄的日记本,封面上依旧清晰地写着:卡尔·冯·罗斯。理查德顿时一震,跪下身将它拾起,指尖颤抖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有些潦草,墨迹被汗水与灰尘染模糊,但还能辨认。
“我一直记得他说,他不是同性恋,可我也一直知道,我不是因为性别而喜欢他。”
3月14日,开罗出发前
今天在旅馆阳台上看见一只鸽子,它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我。我忽然想到理查德。
他曾在课上说,古埃及人相信灵魂有九个部分,其中“Ba”会以鸟的形象出现,白日里自由飞翔,夜晚回到尸体。那时候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鸟,没让他看见。
现在我想,那只鸟也许就是我自己。我离开了你。
不,是你从未允许我靠近。
可我还是带上了那本你写的书。我在扉页上写了你的名字,就像在一座无名墓碑上刻下真正的主人。
?
3月20日,阿马尔纳
这里太安静了。风吹过岩石的声音像在耳边低语。每当太阳升起,我都会站在废墟中央,闭上眼想象那座曾供奉阿顿的神庙还在,阳光穿透中庭,墙上浮雕上的每一只手都正向着太阳伸出。
你知道吗,理查德?在这里,我才真正理解了你课上说的那句话:
“信仰并非建立在神的存在上,而是人对神的执着。”
我对你也是这样。你未曾回应,我却执着得像一位祭司,日复一日站在神像前,不为回应,只为靠近。
?
3月27日,夜晚
我今天梦见你了。你站在卡尔纳克神庙的圣湖边,阳光落在你肩上。你回头看我,眼神平静而陌生。我试图靠近,却一步也走不动,脚下满是碎裂的象形文字,它们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我再也回不去了。我不是指回国,而是回不去那个坐在你教室里、还带着一丝希望的自己。
你曾说你不是同性恋。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男人。是因为你是你。
?
理查德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黄昏的余光穿过破损的石墙,落在他眼中。
他缓缓合上那本日记,像是盖上一座墓室的石板,也像是在默默守住一个秘密的祭坛。
他终于意识到,有些告白不是为了被接受,而是为了留存。就像卡尔走进阿马尔纳,不是为了找到谁的认同,而是为了用脚步替某段感情划下真实的边界。
而如今这本日记成为了卡尔留给他的唯一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