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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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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卡尔都再也没见过理查德，那段被再三拒绝的不好回忆也逐渐从卡尔的记忆里消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又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个柏林的新兴贵族，沃尔夫家族。
而这个家族的掌门人，霍格·沃尔夫此时正坐在卡尔的对面，因为他邀请了卡尔与他共进晚餐。
这家高级餐厅坐落于柏林市中心的一处别墅中，原是十八世纪的一间会客厅，如今被改造成私密而奢华的用餐空间。房间不大，却极为讲究。
天花板高挑，上面绘有斑驳却精致的湿壁画，描绘着某种神秘的狩猎场景；四壁覆以深红织锦墙布，点缀着金色藤蔓花纹，低调却不失尊贵。几盏悬挂的古董水晶吊灯将柔和的光洒在圆形餐桌上，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每一处褶皱都像是被仔细熨帖过。银质餐具在烛光下微微泛光，酒杯高挑透明，盛着颜色深沉的勃艮第红酒。
此刻，侍者刚刚退下，餐桌上摆放着晚餐的第一道主菜：慢烤鹿排，外焦里嫩，淋着以红酒与越橘熬制的酱汁，旁边佐以烤根芹、黑松露土豆泥和几瓣用香醋轻腌的红甜菜。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香料混合的温暖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柴火熏香。
霍格·沃尔夫坐在主位，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礼服，动作优雅地用刀叉切着鹿排。他的动作缓慢，眼神却始终停留在卡尔身上，带着打量、思索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猎人尚未放下的弓弦。
卡尔坐在他对面，虽然身处温暖明亮的空间，心底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为了这次的赴约，卡尔特意去商店中挑选了一套西服，比起眼前这位贵族的定制西服当然是差了不少，但是对于卡尔来说也足够表现出他对于这次见面的重视。
只是每当他想要开口谈起他的考古项目，对面的人便兴致淡淡地说道，“钱不是问题。我们稍后再谈。”
卡尔觉得这种话听起来极为不快，但是又不得不接受。
霍格约摸着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比起切肉时候的优雅克制，当他把大块的鹿肉放入口中时却开始大快朵颐，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卡尔小口地吃着，没有说话。
霍格会时不时地问卡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大概就是在哪里上学、毕业多久了这样的话。当然，他在提出问题时，也丝毫没有将口中的肉完全咽下去，那副样子在卡尔看来是极其邋遢的。
霍格终于吃完了，正当卡尔以为这次晚餐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准备重提来意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霍格说道。
“卡尔啊，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你的研究项目寻找资助人，毕竟这会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我十分愿意资助你。”
卡尔面色一喜，说道，“真的吗先生，可是您还没有听完我的计划，万一觉得有那么不妥….”
卡尔的话被霍格打断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回道，“完全没有问题，只是…”
霍格暧昧地看了卡尔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你来做我的情人，我资助你的项目，有任何成果你都可以带回去研究，甚至完全可以归你所有，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卡尔怔了一下，仿佛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他手中的银叉轻轻一颤，碰到了盘边，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一阵沉默过后，他抬起头，金色的发丝垂在额前，柔和灯光下映得那双碧眼微微发亮，不是愤怒的锐光，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冒犯刺痛后，勉强维持冷静的反应。
“霍格先生，”他声音有些低，“我不是来寻求这种条件的。我只是一个研究员，我只希望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
他说得缓慢而克制，语气不带明显的怒意，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拒绝。他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因为羞辱、尴尬，而是某种混合了愤懑的情绪。他从小习惯了礼貌和自持，很少与人正面争执，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无礼。
霍格并未恼怒，反而露出了一点玩味的笑意。他将酒杯搁下，手指轻轻转动杯脚，语气轻松得近乎调侃：“别这么紧张，卡尔。我只是提出一个合作的方式，没人逼你做什么。”
卡尔没再回答，只是低头切了一小块鹿肉，却没吃下去。他的动作缓慢，眼神飘忽，显然已经没有心思继续这顿晚餐。
一场晚餐自然是不欢而散。
本以为和霍格再也不用见面了，可是这个变态却又贼心不死，在一天傍晚，卡尔从研究所下班准备回家时，盯上了他。
卡尔远远地就看见了霍格的奔驰车，本能地感到反感，所以打算换个方向绕道回家。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小段路，明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又快走两步，因为还没有推到自行车道上，他就只能推着车快步走。
可是后面的脚步显然也快了一些，最后卡尔直接停下脚步，回过头，骂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随着这一声骂，两个人都怔住了。
毕竟卡尔也没有想到身后尾随他的“变态”是路德维西先生，而理查德也没有想到卡尔会直接停下脚步，回头怒骂。
这一点，倒是让理查德忍俊不禁，但随后他又硬生生将嘴角压了下去。
卡尔自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毕竟当他发现身后的人是路德维西先生的时候，他的大脑直接宕机，随后一股歉意袭来。
“对不起，先生，我没想到是您。”
因为在他的眼里，路德维西先生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做尾随这种事情的人。可是又不禁好奇路德维西先生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您为什么会…”
“我从这边路过，对于你上次提到的研究计划又想起了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看着对方黑亮亮的眼睛，卡尔没有丝毫怀疑，点头应道，“有时间的。”
“我的司机正好在这附近，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餐？”
理查德提议道，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奇怪，可是说完之后，他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索性天色已晚，对方也注意不到他略红的耳根。
然而卡尔对于高级餐厅已经有了一些轻微的阴影，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但是他又实在不想拒绝路德维西的邀约，便道，“先生，如果您不嫌弃，不如去我家吃？”
眼看对方没有回话，卡尔又补充道，语气有些慌乱，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似的。
“我家离这里很近，别看我骑车来的，但是步行也就20分钟左右，如果您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走过去…”
卡尔说到最后都没有了底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碧绿的眼眸看向理查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正如他等待对方回答的焦灼心情一样。
“好。”
理查德轻笑了一声，答应了卡尔的邀约。
两人便顺着这条小路走了回去，一路上，卡尔推着自行车，而理查德走在他的另一边。毕竟还是有一些距离的，所以卡尔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一路上和理查德聊了些他从前的研究，理查德并没有过多评价，却时不时回眸看向卡尔神采奕奕的模样，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卡尔基本上都是骑车来研究所的，当时也是觉得有一段路程，走起来太远才专门租了这里的房子。第一次走回家，但他却觉得这段路并没有想象中遥远。
卡尔的出租屋里亮着一盏略显昏黄的吊灯，灯罩是纸做的，有些旧了，边缘卷起一圈浅浅的影子。整个房间不大，只有一个开放式厨房、一个简单的书桌、一张两人座的旧沙发，还有一张可折叠的圆桌，今天特地拉到中间当作餐桌用。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研究笔记和手绘地图，随意却不凌乱；窗台上养着几盆小植物，有点缺水，但依旧努力伸展着枝叶。
桌上是一顿简简单单的晚饭：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黄油煎鸡胸肉配着煮熟的胡萝卜和青豆，还有一份卡尔最拿手的德式土豆泥，味道有些偏咸，但他吃得津津有味。餐盘有些不成套，一只是白色的瓷盘，另一只是蓝边的搪瓷碗。
理查德坐在对面，姿势端正，动作一如既往地缓慢而克制。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卡尔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高领毛衣，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宽阔。
卡尔一边吃一边聊着，讲的是今天在档案馆里遇到一个跑错楼层的游客，又笑说自己差点把人带进了密藏室。他说得很有兴致，眼睛亮闪闪的，脸颊因为喝了点红酒泛着微红，像是这小屋里唯一在燃烧的火苗。
“先生，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对吧？”卡尔忽然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挑衅似的轻快。
理查德放下刀叉，抬眼看着他，眼神温和又含蓄。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用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听得很认真，只是你说得太快了，我要一点时间消化。”
卡尔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真的吗，路德维西先生？”
理查德的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小的笑意藏在唇边。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像是在默默陪卡尔将热闹慢慢平息下来。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几秒。锅里还留着点汤，外头的风吹得窗帘微微鼓动，冬日的冷意随着晚风袭来，慢悠悠地将卡尔的酒意吹散，这才想起来路德维西先生是有话要问。
“先生，不好意思，我差点儿忘了，您今天是有什么事情…”
“叫我理查德吧。”
“好…好的…”
“我是想问你是如何确定挖掘区域的。”
卡尔愣了一下，因为他记得这个问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和他讲过，不过没关系，他十分乐意再讲一遍。
“是这样的，理…理查德先生，我参考了让·弗朗索瓦·商博良的笔记，我想着如果卡尔纳克神庙的主要建筑是沿着东西轴线和南北轴线展开的，那么在两轴线交汇处或延伸处，很有可能还有尚未发掘的附属建筑和祭祀场所。”
理查德点点头，又挖出了一块儿卡尔做得偏咸土豆泥吃了一口，慢悠悠回道，“非常有意思。”
卡尔也点点头，期待着理查德能说下去。
但是显然对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而是从身后拿起大衣，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的回答，卡尔，还有你的晚餐，非常好吃，如果下次有机会…”
“没问题。”
卡尔微微一笑，心中好像也释然放松了一些，他想着如果不能让路德维西先生成为他的资助人，那么成为朋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理查德先生，我还会做烤牛肉、奶油酱肉丸，还有土豆浓汤。”
理查德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声音也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生冷，“听上去比餐厅的东西要好吃很多。”
卡尔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那您有空来尝尝。”
理查德抬眸看他，目光柔和，没有惯常的距离感，而是多了点几乎不易察觉的专注。他缓缓点头，像是很认真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我会的，卡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