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神使者.二十九 悔恨 像一座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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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浩影冲向医生，在怒吼前忽然意识到这间又破又旧的小医院根本无力救治这样的重伤。院长办公室门开着，那个焦头烂额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请求附近哪个医院的援助。
群星浩影打电话给霜凛医院，要求他们马上派救援飞空艇过来，但他们说没有，小破医院！
螺旋副城中心医院有救援飞空艇，但单程要三四个小时，而且北地风速高，飞行员经验不足着陆会有困难，凭白耽搁。
钱在这种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群星浩影只能等霜凛医院的救护车来，他让医院派有经验的医生随行以便路上就作安排。接着又咨询螺旋副城中心医院的主任，对方也建议他就近尽快治疗，感染引发败血症会有生命危险，而且伤腿情况不乐观可能要截肢。
把病床推上救护车的时候，克里昂睁开了眼睛，群星浩影握住他的手，“坚持住，我们去霜凛医院。”他说。
克里昂眨一下眼睛，又闭上了。他发着高烧，但没有昏迷，他只是一直在忍着——以他超凡的毅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群星浩影感到无比后悔，他说过要带他走的，却把他留在了这里。
“很可能要截肢，”医生下了判断，“你是他什么人？”
“家属。”
“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这儿签字，我先安排手术室。”医生递给他一些风险免责文件，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医院那边的资源。
焰火的余温仿佛仍残留在那双腿上，辐射出的热量落在他巩膜上，逼迫眼睛调取周围组织的水分，凝聚成细密的液滴覆盖其上以降低温度。群星浩影眨眨眼睛，富余的液体滴落在克里昂的腿上，却无法阻止热力吞噬掉它。
到霜凛医院时克里昂的生命体征开始变差，最有经验的主任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待，他们几乎是跑着把他推进手术室。
群星浩影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或许实际上不算很久，因为除去一样东西比重建它要容易得多。他被推出来了，失去了膝盖以下的肢体，保住了性命。
金钱在这时候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园景大窗单人病房套间，24小时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最好的药和伤口护理。
但金钱不能去除痛苦。麻醉药效过后克里昂开始频繁的睁开眼睛，考虑到对中枢神经和脑部的影响，止痛药的用量是有控制的，这意味着患者要忍受疼痛。
克里昂以他惊人的意志对抗痛苦，只有在换药的时候他才发出疼痛的喘气声。除了腿，他前胸和腹部都有条带状烧伤——大概是神宫的金属雕花窗棱压在他身上，留下了神的印记。
更大的痛苦来自精神上的打击，当他第一次被扶着坐起来，看见自己只余膝盖以上部分的双腿时，愣愣的定在那里。他本就威严的眉头靠得更近，目光灼烧着残肢，痛苦令汗水携带温度离开他的躯体。
群星浩影放开他冰凉的手臂，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仰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克里昂没有回应。人处在震痛状态下是无法理会他人的，群星浩影非常理解。他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这只是他自己的承诺。悔恨像一座无法逾越要塞，阻挡任何来自理性的判断。
最开始的两天，除专业的换药外，翻身喂水擦身处理排泄物等等照顾工作他都亲力亲为，因为克里昂有一米九的体格，他怕护理人员力气不够造成失误，也担心他们疏忽大意，甚至连睡觉他都是趴在病床边凑合。
到第三天克里昂体温开始下降，体征明显好转，他才回套间里的小房间休息一下，顺带处理商务。
第四天开始有人来探望克里昂，他才知道他受伤的真相：一个脸色憔悴的男人说他的妻子在冬眠神宫静修，全靠克里昂把她背出火场才捡回性命，他想向神职当面道谢。
群星浩影很恼火，都是这些不值当的人才害他的神职丢掉了双腿——本来他已经逃离了火场，为了救人才折返回去。消防队员姗姗来迟地时候，他绊倒在了靠近大门的地方。
也许对他而言是些许慰藉，于是群星浩影进去征询神职的意见。
“我不想见任何人。”这是他入院以来第一次表达情绪。
群星浩影又出去打发走了那个千恩万谢的男人。下午奇夏和怒焰前哨来了。跟他心里有鬼不一样，奇夏和怒焰这两年一直跟克里昂有联系，回霜凛时还会特地去冬眠神宫找他，有时候叙旧，有时候探讨学术问题。
“我又不是‘任何人’”，奇夏那么说着，就绕过群星浩影去敲门，“克里昂，是我，奇夏。我进来了。”
他说完就扭开门进去了。他给克里昂带了花，为了不让他联想到任何截断的痛楚，这是一小盆带有泥土的顽强的忍冬科植物。他把花放在靠窗的花瓶架子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克里昂看到他，眼神亮了一下——不是欣喜，是一种液体波动的反光——一种可以交付他本就不多的情绪的光亮。
“……有什么需要跟我们说。”奇夏沉默了一晌，轻轻拍拍他的胳膊。
群星浩影走出来，看到怒焰还背靠墙站着，于是问她：“你不进去？”
“……腿不会再长出来吗？”小女孩看着自己的脚尖，问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不会。”
这样的对话在奇夏出来以后又发生了一次。但怒焰始终没进去病房。
第五天又打发走两个感激涕零的家属后，群星浩影接到了主事先生的电话。他第一个被救出来，所以只是吸进了烟雾，但年纪大了，呼吸还利索不起来，咳嗽伴随他们对话的始终。教会迟来的援助终于到了，主事先生才知道克里昂被送到霜凛医院，于是打电话过来询问。
“克里昂……咳咳，怎样了……咳咳咳”
“腿没了，人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又抽起气来，“请你，咳咳……好好照顾，那孩子，咳咳……”
“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群星浩影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开始计划未来。他想出院后带他回海岸城，但那里太潮热，对伤口不利。神垂之城是个气候宜人的好地方，但他的妻子住在那里，他不想他们碰面。
他决定还是尊重克里昂的意见，因为神职问起过主事先生的情况。这个老家伙是不会离开隆冬镇的。
又过了些天，克里昂脸部和身前的烙伤已经愈合，在新药的加持下疤痕平整，只是颜色不同。他的膝盖仍然肿胀，皮下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入睡困难持续，必须吃药才能睡上几个小时，度日如年对他来说是十分贴切的形容。
见他成日盯着外面发呆，群星浩影提出推他下去花园换换空气。他在这屋子里也待了十来天，公司的资料都是秘书或奇夏乘飞空艇定期送上来。这里虽然是医院最好的套间，但跟他海岸城的住宅龙息城堡根本无法相比。那城堡是六年前母亲给他准备的婚房，建在面海的悬崖上，坐拥绝美风景和沙滩。
“我不想坐轮椅。”克里昂说。
“等伤口好完全，我给你配最好的义肢。”
群星浩影马上把这个任务交给奇夏：“他需要一个不像轮椅的轮椅，两条跟原来的腿一样好的义肢。”
奇夏难得没抬杠，但有限的医疗产品厂家没能提供令人满意的样品。这个难题还是克里昂自己给出了解决方案：他让群星浩影帮他在床上架个小桌子，他状态稍好的时候就在上面画图纸。他把火灾焚毁的山地载具设计稿全部重绘出来，再根据不同的力反馈调整设计成膝盖以下的义肢。
原来他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脑子里设计，所以动笔的时候几乎不假思索。
群星浩影再次崇拜得几乎要跪下。
群星浩影让分子盾的实验室给他打样，此外他还需要一个可折叠的后驱以替代轮椅功能，毕竟大伤初愈必须经常休息。
他让克里昂自己设计这个折叠结构，他给它加上最好的材料和外观，怒焰前哨负责解决能源问题，再让实验室打样。
考虑到医院的条件太有限，群星浩影买下霜凛到隆冬之间的一座旧贵族的花园大宅，把它重新装修并改名人马庄园，等克里昂能出院就把他接到那里静养，进行康复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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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分割并增加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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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使者.三十 冬日暖阳
复活在春天里
克里昂第一天到人马庄园的时候就喜欢上这里。前院种植着云杉、垂枝海棠、蓝柏、矮柳，给皑皑白雪的世界带来不同色彩。主建筑是一幢考究的三层大宅，旧王朝时期贵族宅邸的典范，立面皆有拱券，门前有精美的半人马雕塑和圆形喷水池。屋里供暖很足，透过彩色玻璃大窗眺望，还能隐约看见远方冬眠神宫的塔楼。
他住在二楼向阳的宽敞房间里，旁边是群星浩影的卧室，中间由一扇趟门连通。中庭有空中花园，排布着不那么耐寒的花卉盆栽。长长的走廊与图书馆建筑的连廊相接，专业书籍和文学名著收藏都很丰富，每周还有最新的学术刊物送过来。
白天群星浩影会推他去花园散步，去图书馆阅读，如果要处理工作，就安排三四个男佣来照顾他。晚上他和他睡在一起，随时响应他的需求——给他端水，拿药，抱他去洗浴，如厕，等等。
膝盖的创面不再肿胀，似乎深层的伤已经痊愈，但医生说还不能进行康复训练，只能先坐轮椅。睡眠仍然经常要依赖药物，时不时亡腿的幽灵带来剧痛，引起痉挛，火焰也会席卷整个梦境。这个时候夜晚就成了漫长的煎熬。
另一个煎熬就是洗浴，直视伤口会给灵魂带来剧痛。群星浩影人很好，他一直帮他擦身、洗澡、按摩，细致温柔，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暂时逃离痛苦。但这样太软弱，亏欠朋友太多，克里昂不允许自己继续如此，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面对伤痛。
他不再给膝盖盖毯子，他观察它的结构，构思义肢的接驳方式，力学反馈。他坚持自己洗澡，锻炼肌肉，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创世节随着严冬到来，群星浩影决定提前两天回一趟家。他天不亮就出门，赶最早的飞空艇，午前抵达螺旋副城，在母亲家吃顿饭，处理完各项事务再乘下午最后一趟飞空艇回来。
他几个月不回家，母亲也没多过问此事，她也许终于知道神职就是那个情人，但她早就无法再管他的荒唐事。她让他带怒焰前哨来家里，但小姑娘既有贵族的傲慢又有贫民的粗野，把她搅得头疼不已，让他赶紧带走。
白天奇夏在庄园里陪着克里昂，他跟他汇报义肢的制作进度，还把姐姐菊石叫过来帮他量体裁衣。这位夏家的长女活泼干练，技术精湛，听奇夏说他读研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协助父亲管理制衣业务。她给克里昂看了几个方便穿脱的设计图样，表示隔天就给他做好送过来。之后他的服饰一直都是夏家给量身定做。
群星浩影带着怒焰前哨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奇夏正陪着克里昂在卧室读书，他们交换了工作——奇夏去安顿小姑娘，群星浩影照顾克里昂。
朋友是个多话的人，他一边干活一边讲笑，空气也跟着活跃起来。无论笑点如何，笑容总会让人感觉更舒服。他用大毛巾把洗好的克里昂裹着抱回床上，擦干，协助他穿好衣服，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神职今天的锻炼量比较多，很快就睡着了，然而连绵的焰火进入梦境，把他惊醒。现实世界里没有火焰，窗外是漆黑静谧的夜，屋里是温暖恬静的梦。群星浩影已经躺在旁边呼呼大睡，他的头发还有水汽，氲湿了枕头，络腮胡子蓬松着，有点儿邋遢。
克里昂想起他们在神宫宿舍的日子。朋友有梦游症，睡觉不老实，总抱着自己，也不知道这两年治好了没有。他是个有点讲究的男人，平日里头发和胡子长度是严格控制的，按他的讲法是必须保持风格。今天也许有些累了吧。
克里昂感到愧疚，为了照顾自己他甚至没有回家看他的妻子。他们虽然不是自由恋爱，他仍衷心希望他能够获得幸福，彼此都努力付出，感情才能进展，家庭才能和睦，教典上是这么说的，他觉得有道理。
克里昂许久无法入睡，他想去洗手间，又不忍心叫醒群星浩影，于是尝试自己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轮椅就放在床的这一侧，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来，再挪动到床的边缘。群星浩影没有醒，很好，他右手握住轮椅扶手，左手撑着床沿，腰臀一起发力试图越过床沿落到轮椅上，但是很不幸，残肢碰到了木质床沿，一种尖锐的剧痛袭来，他的手没能抓稳，身体撞开了轮椅摔倒在地毯上。
没有大碍，只是胳膊在轮毂上擦过拉出几道血口子，着地时掌骨和膝盖很痛——身体本能的使用了过去的姿势，蜷身翻滚起立——当然没能站起来，旧伤痛得他直抽搐。他倒在地板上，蜷缩着身子，痛苦不已。
“克里昂！”
群星浩影被声响惊醒，跳起来两步跨到他身边。
“对不起。”
他早已习惯了疼痛，只是还得群星浩影把自己扶起来，一点一点的帮自己清创，上药，包扎，让他感到愧疚。他就不该逞强。
“唔，你把我的人搞伤了，你得赔偿。”群星浩影煞有介事的浇油。
“什么人？哦，要赔什么？”他现在理解这个说法了，就是势力归属，他当然是支持朋友的人。
“陪笑。来，给daddy笑一个。”
“……我不想当你儿子。”
“Daddy不是这个意思。”群星浩影哈哈笑起来。
克里昂很困惑，他对一些词义在语境中的变化理解困难。朋友却没有要解惑的意思，只是温柔而耐心的处理伤口。
隔天就是创世前日，庄园里早就装灯结彩，仆人们忙着准备节日大餐，群星浩影开车载他们去霜凛，购买给大家的节日礼物。傍晚的时候主事先生也被从冬眠神宫接过来。今年的晚餐吃的适度热闹，小姑娘又喝高了蹦跳歌唱，最后奇夏把她拎回房间去了。主事先生也咳嗽着告辞。
热闹过后，群星浩影推克里昂到楼顶观星。海拔关系，这里没有利刃高原上那种壮阔的星空，但有望远镜，弥补了一些不足。
克里昂想起那年他们一起度过的创世节，群星浩影送他的脚链他一直戴着，直到在火灾中丢失。今年群星浩影给他送了暗星的论文集，还是从杂志社弄来的手稿精装版。
他没有给任何人准备礼物，他太专注自己的事，没有多余精力。伤痛耗掉了他几乎所有的能量。
又过了两周，医生说可以开始康复训练。训练很艰苦，是肌肉恢复，设备调整，皮肤磨合的艰难过程，需要强大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群星浩影聘请医疗团队每天过来指导，自己则在一旁搀扶神职练习走路、坐下、站起来。
义肢使用分子盾最新的材料和涂层技术，拥有类似肌肉的曲线结构，轻便耐水可以长时间穿着，后驱是类马的半身和后腿——符合山地行走的自然形态，也是传说中的神使半人马形象。克里昂给它设计了外神经结构以控制踝关节和小腿的动作，以及与后驱的联动。
他看着他刻苦练习，一点点的达成了从站立到走、跑、跳、空翻的进步。无数次的摔倒再站起来，终于能够行动自如。
克里昂非常开心。他很感激群星浩影。朋友无私地的付出和照顾，温柔到近乎虔诚的态度。有他的支持，自己才能重新站立行走。之前一心只有恢复行动能力这个目标，周遭的世界对他而言是模糊的，现在他才有精力去审视它。
群星为他付出的，他无以为报。有的人对神职好是因为他们对神有所求，但群星并不信神。也许经历过厄运，才会寻求超自然的力量，也许他就是对朋友那么好。
“谢谢你，群星。”克里昂郑重的说。教典有很多赞美诗，但那些空泛的词句本质并没有什么份量。
我爱你——这应当是最好的回答，但群星浩影没法说出口，他是背叛了他们感情的那一个，他把他留在这里才会变成这样，现在还说爱太虚伪，不符合他的风格。
“我们是一条裤子也不穿的兄弟。”于是他用了他觉得克里昂能理解的定义，意思他们是坦腹相见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神使者.二十九 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