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死之名》林鲸舟

3、我到底是谁？ 周五下午的

　　周五下午的教师例会，气氛比平时沉闷。年级主任老张扶了扶眼镜，宣布国庆节学校要举办文艺汇演，要求每个教研组至少出一个节目。
　　“语文组人才济济啊，”老张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容，“姜老师，我记得你钢琴弹得特别好，去年元旦晚会那首《梦中的婚礼》技惊四座啊！今年就还是你上吧？来个钢琴独奏，肯定又是压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钢琴？我连琴键有几个都搞不清楚！
　　“主任，我…我不会弹钢琴。”我脱口而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所有老师都诧异地看向我。
　　“小姜，你这玩笑开的……”坐在我对面的谢老师，一个平时很和气的女老师，笑着打圆场，“谁不知道你是我们学校钢琴弹得最好的？音乐老师都自愧不如呢！去年联欢会，你可是凭实力赢得的满堂彩！”
　　“我真的不会，”我坚持道，手心开始冒汗，“可能是这次撞到头……失忆的影响……” 这个借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失忆？”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嘲讽。是英语组的杨岚杨老师，一个26岁、打扮精致、平日里就有些刻薄的女人。因为她爸爸是学校的副校长，她行事说话多少有点肆无忌惮，别的老师虽有不满，却也不会公然和她对着干。
　　她拨弄了一下新烫的卷发，斜睨着我，“失忆能把专业技能都忘光了？我看啊，是有些人架子大了，不想为集体出力了吧？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口（林沐阳刚刚离开的方向），“心思都用在别的地方了？听说你这几天对人家林老师也是爱答不理的，这失忆…还带选择性遗忘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涨红，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什么话。林沐阳恰好回来拿落下的保温杯，听到这话，脚步顿在门口，眉头紧紧皱起。
　　“杨老师，”林沐阳的声音不高，却十分严肃，“姜老师头部受创严重，医生明确诊断有逆行性遗忘症，请注意你的言辞。”他拿起杯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担忧，随即冷冷地扫过杨岚，转身离开。
　　“哼，”杨岚被林沐阳当众怼了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谁知道呢？装失忆博同情呗。我还听说她连教案都要重新对着电脑抄，连以前的教学思路都忘了，这哪是失忆？我看啊，简直像换了个人！”她尖酸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戳中了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安。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尖锐的头痛。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去下卫生间。”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双手紧紧捂住脸。杨岚刻薄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简直像换了个人”。她说得没错！我惊恐地想。
　　我对“姜然”的生活一无所知，不会弹她引以为傲的钢琴，看不懂她的教案，甚至面对她深爱的男友只有陌生和警惕……我到底是谁？
　　回家的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我却无暇顾及，脑子里反复回旋着钢琴的问题。如果我真的从小学习钢琴，十几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怎么可能因为脑震荡就完全消失？除非……除非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技能！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经过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时，一阵喧闹打断了我的思绪。前面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正在打电话，神情激动。身后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鬼鬼祟祟地靠近她，动作快如闪电，手伸向女孩背包敞开的侧袋，瞬间抽出了一个粉色的钱包。
　　“小心，你的钱包！有小偷！”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大喊出声，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小偷得手后拔腿就跑，速度极快，显然是个老手。我的身体却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发力追了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腿部的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协调性。那男人试图在拐角甩掉我，就在他急转弯的瞬间，我一个精准的滑步飞扑，身体凌空跃起，右膝狠狠顶在他的后腰，同时双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一压，将他死死地按在水泥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上百遍。
　　“啊！痛！放开老子！”小偷痛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
　　“把钱包交出来。”我冷冷地说，手上再次加力，用的是关节间的技巧。
　　“哎哟，断了断了！给你，给你！”小偷杀猪般嚎叫起来，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把粉色钱包扔了出来。
　　这时，那个女孩和几个被惊动的路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有人立刻报了警。在等待警察到来的几分钟里，我一直用膝盖和巧劲牢牢控制着小偷。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我才在赶来的片警示意下松开了手。
　　“太谢谢你了！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女孩拿回钱包，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你刚才那几下，简直像电影里的女特警！你是警察吗？”
　　警察？听到这两个字，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按照姜建国和李淑芬的说法，“姜然”从小就是个沉稳安静、性格温柔的乖乖女，何况一个语文老师…怎么会有如此迅捷、专业、充满爆发力的身手？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制服小偷的手，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到家，李淑芬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发出嗡嗡的噪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妈……”
　　“哎，回来啦？晚饭马上就好。”她没回头。
　　“妈，”我提高了一点声音，“我真的，从小学钢琴，弹得很好吗？”
　　李淑芬翻炒的动作一顿，迟疑了几秒后开口：“你是学过钢琴……，怎么了？”
　　“学校国庆节要举办文艺汇演，我们年级主任让我表演钢琴独奏。同事们都说我钢琴弹得很好……，可是，我怎么连琴键有几个都不知道？”我试探着问。
　　“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次失忆太严重了……”李淑芬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
　　“这种专业技能、肌肉记忆也会忘吗？”我往前凑了一步。
　　“也许…，这种事…谁说得准？”李淑芬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又伸手去拿旁边洗好的西红柿，“别想那么多了，然然，说不定哪天突然就都想起来了……”
　　“那…我小时候…学过武术吗？或者…格斗之类的？”
　　李淑芬拿着西红柿的手停在半空，整个背影都僵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迟缓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极不自然的笑容：“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今天在超市门口，遇到个小偷抢钱包，我把他抓住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我发现，我好像…挺擅长这个的。动作很快，力气也很大。”
　　李淑芬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眼底闪过明显的慌乱：“哦…这个啊，”她低下头，用围裙擦着手，语速很慢，“可能是……可能是你大学的时候，不是参加过跆拳道社团嘛！练过一阵子……可能是，那时候学的吧？妈记不太清了……”
　　大学跆拳道社团？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我刚才制服小偷时用的分明是实战性极强的擒拿格斗技巧，带着军警训练的影子，绝非花架子的跆拳道。她为什么要撒谎？她在掩饰什么？
　　晚饭的气氛异常沉闷。红烧肉油腻得让人反胃，我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快吃完时，李淑芬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我心中警铃大作。假装起身去客厅倒水，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阳台门。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李淑芬模糊的身影，但她刻意压低的、带着焦虑和恐惧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
　　“……是……是今天傍晚的事……她问起学武的事……对，抓了个小偷……身手……露出来了……”
　　“我知道瞒不住……可她要是全想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赵警官，我求你了……不能再让她卷进去……”
　　片刻后，阳台门被拉开，李淑芬红着眼睛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吓了一跳，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你瞒着我什么？”
　　李淑芬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所有零碎的线索——父母夜谈的片段、储物室可疑的锁、李淑芬拙劣的谎言、我身上不属于语文老师的本能反应——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我究竟，是不是姜然？”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傻孩子，你怎么……”李淑芬用力抹了抹眼角的泪，强装镇定，“爸妈不是给你看过户口本和身份证了吗？只是你学武的事……，唉，这事儿太复杂了，等你身体好些了，妈再跟你解释，好吗？”她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